程怀安接过酒杯,知道爹这是高兴,虽然他嘴上不说。
饭桌上,程老大喝了酒话也多了些,讲农庄里的事,讲哪块地该上肥了,哪家佃户勤快能干,絮絮叨叨的,越说越起劲。
程怀安听着,偶尔回应一声,程老大便像得了天大的肯定似的,又滔滔不绝的往下说。
程老二则在一旁插空说作坊的事,顺带着夸明珠那孩子聪明,不管多复杂的账目都理得清清楚楚,还有一双巧手,豆干经过一次次的配方改良精进,如今凡是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他下意识的避开了名声有瑕的那些事儿,程怀安也只当不知道。
程婆子不停的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娘,够了,我自己来。”程怀安无奈的制止。
程婆子不听,“你瘦了,多吃点。”
程老大在旁边笑,“娘,怀安没瘦,是您太久没见他了。”
程婆子瞪他,“你也一样,多久没回来了?整天住在庄子上,明明就几步路的事,也不知道回家看看,还把好好的媳妇闺女都带过去了……”
程老大缩了缩脖子,埋头吃饭。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程怀安陪着程忠实又坐了一会儿,说了说接下来的打算,重点是农庄和作坊两边的事。
程忠实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万事小心为上,你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一步,经不起折腾。”
临走的时候,程婆子追出来,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拦住了他。
她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人,才压着嗓子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怀安,蓉蓉在薛家还好吧?这次的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程怀安斟酌着言辞,“她应该过得不错,至于刘世荣的事儿……她插没插手我不知道,但薛家脱不了干系。”
闻言,程婆子面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她看来,薛家若有罪,那后院的女人们还能不受牵连?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那薛家,会是啥下场?”
程怀安沉吟道,“薛贵田肯定跑不了,他手上沾了血,那就要付出代价,周县令是不会放过他的……”
“那蓉蓉?”
“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程婆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
走出老宅的院门,日光已经偏西了。
村道上一群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去,扬起的尘土在斜阳里金灿灿的。
程怀安背着手慢慢往回走,思绪渐渐飘远。
周县令,刘家,包括许平洲,他都能想到他们的结局,这是他用筹码跟楚王换的,唯独薛家,他一时没有定论。
范蓉蓉那张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是原主残留的记忆里的模样,他闭了闭眼,把那点影子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薛家后宅,范蓉蓉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着垂在肩头的长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件。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白嫩水灵,眉眼间比在乡下时舒展了不少,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下巴也养出了一层细润的肉。
身上穿着的是南方新到的绸缎,月白底子,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滑得像水一样贴着身子。
手腕上那只玉镯子是薛贵田前阵子从银楼里给她挑的,成色算不上顶好,但也值几十两银子,这在过去,她想都不敢想日子还能这么过。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院里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贴身丫鬟,连洗脚水都有人端到跟前,温度掐得刚好,热一分烫脚,凉一分又嫌冷。
想吃什么,厨房变着法儿的做,燕窝粥,莲子羹,冬天还有窖里存的鲜果。
她从前在范家村过的什么日子?天不亮就得起,烧火做饭喂鸡打猪草,一双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也舍不得买盒冻疮膏。
现在都熬出头了。
可她这心里,最近却越来越不踏实。
先是薛贵田忙的整日不着家,回来也是阴沉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骂丫鬟,骂小厮,连带着她端茶过去伺候都要嫌茶叶放多了。
她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两回,他只含糊说了句“生意上的事,你别管”,可她后来从别处套出话来,为了对付程怀安,费心布下局,还使了些手段,结果事情非但没成,反倒是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程怀安。
她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心口就像被人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别扭。
当初她进薛家,薛贵田图她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还是来了。
她知道薛贵田纳她动机不纯,知道他心里存着利用的算盘,甚至知道薛贵田背地里那些不干不净的生意。
可她就是闭着眼往里跳。
为什么?因为薛家有钱,有宅子,有地,有仆从,跟着他,她不用再吃苦,不用再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范家村,不用嫁给一个种地的庄稼汉,然后跟他一块儿面朝黄土背朝天,生一窝孩子,老得比谁都快。
她就是想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人伺候,回娘家被追星捧月。
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她也就知足了。
可现实偏偏不如她的愿。
薛贵田现在就是一头困兽,急了眼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太了解他了,这人顺风顺水时对你千好万好,一旦被逼到墙角,翻脸比翻书还快。
到时候薛家这艘船要是沉了,她怎么办?
她是妾,没有名分,没有娘家撑腰,薛贵田真出了事,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范蓉蓉意兴阑珊的把梳子搁在妆台上,拧着眉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一株玉兰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要是当初她再坚持一下,会不会就进程家门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打住。
想那些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但眼下,她得给自己想一条退路了。
薛贵田这棵树要是倒了,她不能傻乎乎的跟着一块儿埋进去。
她得先弄清楚,程怀安那边到底要什么,薛贵田又到底掺合了多少,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一边想着,转身走到门口,掀帘子喊了声,“春杏。”
一个圆脸小丫鬟应声跑过来,“姨娘,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前头看看,老爷在不在书房,在的话……就说我炖了他爱喝的莲子汤,给他送过去。”
春杏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