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民被处斩那一日,秦州府的刽子手根本不够用。袁少卿索性临时从厢军里借了二十个善用刀的士兵来。
二十多个乱民被押上刑场,在鼓声中扬刀,刀光闪动,鲜血飞溅,二十多颗大好头颅落了地。
这样的场景,就是大理寺的捕快们生平也没见过。
薛玉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转头捂着嘴冲到角落里,哇啦吐了一地。
这一回倒是没人取笑薛玉。嘴欠的小岳捕快胃中也在翻腾。
见多识广的老葛捕快,对着一同来观刑的李云昭叹道:“这些乱民,原本也是寻常百姓。可惜一步走错,步步都错,落到今日人头落地的地步。”
李云昭沉默片刻,低声道:“孟大人已经网开一面,饶了韩家村的老弱妇孺。不然,以谋反罪论处,整个韩家村的人都得死。”
可不是么?好歹留了百余条人命。
放到哪里,冲击县衙杀朝廷命官也是重罪!还有后来的虐杀无辜百姓侮辱女子,数罪并重,死的乱民一个都不无辜。
老葛捕快也就是唏嘘几句,很快住口不语。
刑场边瞧热闹的百姓,也被这一片血光骇得双腿发软,很快便有人互相搀扶着离去。
一个年约三旬的女子,面容发白,双腿抖个不停,却硬撑着看完了整场行刑。
待最后一颗人头落了地,这个女子捂着脸恸哭起来。
“翠娘,”李云昭走到女子身边,低声轻语:“欺辱过你的人,都被明正典刑砍了头颅。从今日起,忘了这些不愉快的事,好好活下去。”
翠娘抬起迷蒙泪眼,一张俊俏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你……你就是李捕头?”
那一日畏怯的朱婉儿,和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年竟是同一人!!!
若不是亲眼瞧见,翠娘根本不敢信世间有这么厉害的小娘子!
李云昭微微一笑:“是,我就是大理寺捕头李云昭。当日你见到的朱婉儿,也是我。”
顿了顿又轻声问:“这几日,你过得如何?兰儿她们又如何?”
翠娘目中露出酸涩,低声道:“你和赵女侠那一日给我们撑腰,后来我们回了家,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了。背地里指指点点总是有的。”
“我的夫婿被乱民杀了,家中公婆年迈,得等着我伺候孝顺。还有两个没成年的孩子,也得有人照顾抚养。所以,我在家中还算安稳。”
“兰儿他爹不敢明着让兰儿去死,每日冷言冷语,兰儿也没勇气出家门,每日躲在家中哭泣。”
“其余几个,也都差不多。性命没什么大碍,可风言风语不断,实在不好过。”
赵九娘的威胁,确实有用。没人敢逼迫她们去死。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闲言碎语,家人的冷漠,还有来自内心的自怨自艾自苦,哪里就那么容易熬呢?
李云昭默然片刻:“我和师姐很快就会离开府衙,回师门养伤。以后有什么事,让人送个口信来。”然后,将师门所在之处告诉翠娘。
翠娘满心感激:“多谢李捕头,如果不是你和赵女侠,我们怕是都没了活路。李捕头放心,以后我会时时留心她们几个,有事我一定去寻你们撑腰。”
……
解县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袁少卿带着一众捕快启程回去。
薛玉赖着不肯走:“李捕头要养伤,身边不能少了人照顾。我得留下!”
“你留下能做什么?”小岳捕快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李捕头就是左臂有伤,只凭右手,也照样不误杀贼。你留下倒成了累赘。”
薛玉被气得干瞪眼。
小梁捕快笑着打圆场:“我们身为捕快,要听令行事。李捕头留下是为了养伤,我们还得回去当差做事哪!”
老葛捕快也跟着好言相劝:“捕快们都启程了,我们也得走了。别让少卿大人不快,连累李捕头升职!”
罗侍卫直接牵马过来。薛玉这才不情不愿地上马,临走前频频回头,高声喊道:“李捕头,你好生养伤,早日回去……”
李云昭目送众人远去,然后回了屋里,对赵九娘道:“我们回师门。”
赵九娘点点头。
只要不动左臂,李云昭行走无碍。赵九娘右腿伤势不轻,不能落地,更不能用力,只得躺在木板上。厉远山奉孟大人之命来送行,顺手叫了人来,将木板抬上马车。
李云昭和赵九娘坐在平稳的马车里,不时往往车窗外看。
一开始,赵九娘还算镇定。行了一个多时辰后,触目所及的情景越来越熟悉,离师门越来越近,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赵女侠,忽然生出了怯意。
李云昭敏锐地察觉到赵九娘的不安,伸手握住赵九娘的手,轻声低语:“当日我离开秦州的时候,将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也锁上了。大师兄二师兄会不定时回师门照看。”
赵九娘的手微微一颤:“我此次回来,不知大师兄二师兄还愿不愿认我这个师妹。”
李云昭柔声宽慰:“师父一直惦记你,大师兄二师兄也常在我面前说起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早就不怪你了。”
可是,她一直怪自己。
怪自己被人所骗,怪自己眼瞎心盲,怪自己伤了最亲近的人。
若不是遇到李云昭,若不是这几年里做足了心理建树,她连踏进秦州府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回师门了。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在一处三进的大宅子前停下了。
这里,就是殷无修生前住处,也是李云昭口中的师门所在。
殷无修一生收了四个弟子。大弟子二弟子都是名震一方的豪杰人物,三弟子赵九娘逃出师门不知所踪,殷无修在晚年收了李云昭做关门弟子。
李云昭在这座宅院里习武五年守孝一年,一共住了六年。
赵九娘从幼年起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熟悉极了。
第一眼,赵九娘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时隔十余年,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李云昭也湿了眼眶。
不管走到何处飞得多高多远,这里才是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