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里可热闹喽。
俩姑娘都要披嫁衣,双份喜气,双倍喧腾,连门槛都跟着沾光,夜里都泛着红晕。
树杈子上得缠一圈圈红布条,用结实的麻绳系牢。
风一吹,哗啦啦翻飞作响,像一群红鸟扑棱棱掠过枝头!
乐雅低头笑了笑,脸颊微热,转身回房时,步子轻快了几分,却又忍不住蹙起眉尖,心里悄然浮起一丝担忧。
又连着折腾了好几回,这身子,扛得住吗?
薛濯养伤那几天虽没露面,可小院每天准收一份心意。
乐雅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人真是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说来也巧,乐雅和薛濯的婚期,也敲定在了五月。
初六宜嫁娶,辰时迎亲,吉星高照,诸事顺遂。
薛濯特意让文霖跑一趟,专程当面去问乐雅。
“五月份有两个极好的吉日,一个是她姐姐出嫁的那天,另一个则是六天之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六。”
乐雅心里头其实早有主意。
她当然得亲自守在姐姐身边,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大红嫁衣。
这等人生大事,岂能缺席半分?
因此她连一息都没犹豫,便毫不犹豫地挑了后头那个日子。
这结果,薛濯仿佛早在预料之中,脸上竟未流露半点意外之色。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算起来,眼下刚过三月底。
春寒尚未彻底散尽,柳芽才绽出一点嫩黄。
乐雅和姐姐住的那方小小院落,早已焕然一新。
左邻右舍一见这阵仗,哪还不懂其中深意?
天也一天比一天敞亮起来。
薛濯再三叮嘱乐雅。
“别瞎操心旁的事,身子要紧——只管静心养着,好好等着吉日便是。”
乐雅心里清楚得很,他腰背上的旧伤尚未痊愈。
可才过了短短两天,他又差了个经验老道的绣娘上门来。
绣娘身后跟着两个伶俐的丫鬟,双手捧着的全是上等料子。
“哎哟,娘子生得真标致!我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绣娘笑眯眯地伸手,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
“走,咱们进屋量量尺寸去,误不了您半分时辰!”
乐雅上下一打量,仔仔细细瞧了又瞧。
反复琢磨了好一会儿,脑中灵光忽地一闪,才猛地想起来。
这不是当初她刚进薛府当小丫鬟时,薛濯亲自指派来给她赶制四季衣裳的那位老绣娘吗?
乐雅乖乖站到紫檀雕花屏风后头。
“这腰啊,细得像初春刚抽条的嫩柳枝儿,柔韧有力,真真难得!”
其实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才满两个月出头,肚子平平的,一点看不出动静。
婚期定得这么急,乐雅自己心里门儿清。
八成跟这个有关,薛濯那边怕拖久了,肚子显形,旁人嚼舌根,坏了她的名声。
更怕的是,若真等到六月再办喜事,可就再难瞒过一双双眼睛了。
可再拖下去,到五月尾,胎气旺盛、腰腹圆润,那便真是藏也藏不住了。
想到这儿,她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心里又把薛濯除夕夜里那股疯劲儿翻出来狠狠骂了一通……
接着量胸围,绣娘把软尺轻轻挪了挪位置,啧了一声。
“小娘子真是少见的好!我在京城做了十几年活计,经手过的贵女不下百位,还没见过几个像您这样肩腰腿比例刚刚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人,可屋里空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趣儿在一旁帮忙递尺子,忍不住低头偷笑。
乐雅脸红得像刚蒸好的虾,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完量体,薛濯那边又送来一位老嬷嬷。
听说是从宫里出来的,曾在太医院侍奉过两位先帝嫔妃,专管调理妇人身体。
嬷嬷行了礼,说话温温和和的。
还会把脉、懂食补,开口就说:“娘子身子要紧,头三个月尤其金贵,吃啥、喝啥、睡啥,都得细细讲究。大公子把老奴请来守着您,这份心意,可是实打实的,半点没含糊。”
乐雅最近总有点反胃,时不时就犯恶心。
好在有人照顾着,黄嬷嬷亲手调的陈皮山药茶、煮得软糯适中的燕窝粥,让那阵一阵的难受劲儿能缓一缓。
所以就把送来的黄嬷嬷,安顿在了那间客房里。
第二天,薛濯伤势好像稳住了。
脸色虽还略带苍白,但已不见昨夜的灰败之气。
笑得乐雅心里痒痒的,胸口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酥又麻,差点就想掐他一把解解气。
薛濯被她瞪了两眼,照样乐呵,唇角翘得更高了些。
“想揍我?往后日子长着呢!今儿咱还得上街逛,你给我留点脸面成不?”
乐雅反倒被看得有点坐不住了。
怎么越靠近成亲,这人越没个正形?
以前哪敢说这种话!
从半月前起,他就悄悄派人把江南最有名的浮曲阁整个包下,只接这一单活计。
今天纯粹是带她过去瞅瞅,满不满意。
他特意选在申时初刻。
乐雅被他牵着,一路到了绣坊后头的小院。
一掀帘子,眼前一亮。
大红底子、金线织花的布料铺在案上,耀眼得晃眼。
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蝴蝶翅膀上缀着细如发丝的金珠。
薛濯偏头看她一眼,声音放得轻。
“这是今年最抢手的料子,江南顶尖的师傅出手,一匹卖到一千两银子。连宫里尚衣局年初想调两匹,都被拒了。上次我路过时一眼相中,当场订下,让她们日夜不停做出来的。”
“三更天我还在后厢房盯着她们绷布、校色,生怕差了半分火候。你觉得怎么样?”
他以前看都不敢多碰,生怕手上那点糙皮刮坏丝线。
夜里也常琢磨,她穿上会是什么样?
烛火噼啪轻响,他靠在榻沿执笔画草图,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裙摆线条。
还好,真等到这一天了。
乐雅盯着布料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轻轻点头。
“真好看……就是……”
她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肚子,眉头悄悄皱起。
那里正安静地躺着一个小生命。
薛濯一眼就懂了,笑了笑。
“放心,我都跟绣娘讲好了,宽出三寸,保准合身。腰线也改了,不收束,只顺势提一提。袖口加衬软缎,不勒腕子。领口略低半分,透气些。”
乐雅心头一热,说不上来是酸还是甜。
她从没想过,肚子里揣着娃,还没拜堂成亲。
后来在药铺当学徒,见过太多难产的妇人,捂着肚子躺在竹榻上,冷汗涔涔,哭都哭不出声。
可搁在她和薛濯身上,也就这一条路能走通了。
别的法子,行不通。
他不肯让她另寻医馆安胎,怕消息走漏。
后来俩人顺道去酒楼吃了顿饭,饭毕,照旧是薛濯送她回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