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瑶牢牢落在跪着的薛濯身上。
“你既然认这个理，我就让人打你十下。打完，从前那些事……我一句不再提。只一条，往后乐雅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不是谁家抬进后院的摆设，你得拿真心换真心，拿尊重换尊重，拿一辈子换她余生安稳。成不成？”
其实前些日子，薛濯已在城西那座临河的雅致茶楼里，见过她。
二人对坐半日，他未曾掩饰，坦坦荡荡将乐雅的过往。
但宋之瑶护妹护到骨头缝里，哪怕此刻看他诚恳，她心里仍像压着块沉甸甸的青石。
她从没想过，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小妹，有朝一日会被人呼来喝去、动不动就按在地上打。
薛濯抬起眼，目光灼灼，飞快扫了眼乐雅。
“宋大娘子若觉得该打一百下，我绝不喊疼。要打一千下，我也认！”
宋之瑶顿了顿，指尖缓缓松开袖缘。
“还有一桩，你今天是代表国公府正式提亲。还是你自个儿背着家里，偷偷摸摸跑来的？”
“我妹妹不做见不得光的人。你要不敢跟家里明说，不敢让满京城都知道她是薛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那这些箱子——”
她抬手朝廊下堆叠如山的红木礼箱一指。
“就原样抬回去吧。我不稀罕这点虚礼，更不愿乐雅将来在婆家矮人半截。”
这年头规矩就是这么个理儿。
没长辈点头，私下凑一块儿，那就是私定终身。
她又不是没听说过，有些男人一边藏着个媳妇，一边还能风风光光迎娶高门大户的闺秀。
两头都占着，日子过得挺滋润。
谁又知那偏院里的女人，连一碗热汤都未必喝得安稳？
薛濯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地坐稳身子，开口说道：“早都心里有数了。等乐雅过门那天，她就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夫人，谁也不能给她甩脸色看，更不能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宋之瑶微微颔首，神情淡然。
“那就让你身边那个护卫，打二十下板子吧。”
薛濯闻言，眉头倏地一跳。
“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要不，请谭千户来走这一趟？由他动手，也合情合理啊！”
文霖硬着头皮开口劝道。
毕竟将来主子和谭千户可就是实打实的连襟了，让他亲自执杖，至少面子上说得过去！
自己不过是个贴身护卫，哪敢真对主子下手？
宋大娘子不是明摆着赶鸭子上架嘛！
宋之瑶垂眸，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薛濯却已皱起眉，侧过脸。
“叫你打，你就打，别缩手缩脚、犹犹豫豫的，像个什么样子！”
文霖眨了眨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大娘子怕是想借他这双手，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事摊到自己头上，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拱手应下。
“是，小的遵命。”
宋之瑶依旧垂眸，神色不动。
薛濯却反倒沉不住气了，猛然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瞪着文霖。
“让你别留情，难不成早上啃干馒头去了？胳膊软得像面条，劲儿都使不到棍子上？”
文霖偷偷抬眼，飞快瞄了主子一眼。
只见他额角青筋微凸，下颌绷得极紧，显然已强忍多时。
又往上瞥了两眼，见宋之瑶依旧端坐。
后头几下，他心一横，干脆将力道加至六成。
这下就不是演戏了。
才三四下下去，薛濯后背那层薄薄的春衫上，便赫然浮出一道道刺目的红印子。
打到第十下时，薛濯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乐雅脚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马上被阿姐伸手稳稳拽住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薛濯咬紧牙关，牙根几乎渗出血腥味，仍挺直腰背，硬生生扛到了第十二下。
文霖余光扫见主子背上皮肉翻裂，心口一紧，后面八下便悄悄减力，只用三四成劲。
虚实相间，棍落似重实轻，声势压人，力道藏敛。
饶是这样，二十下打完，收棍归位。
文霖眼圈早已泛红，低着头不敢再看主子一眼，更不敢抬头迎上宋之瑶的目光。
薛濯一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板子一停，乐雅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硬是没落下。
她快步上前，脚步略显慌乱，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他手臂。
凑近了，她才真正看清他后背那纵横交错的鲜红板痕，血珠渗在青紫的皮肉之间。
“你这几天就在家歇着吧……好好养伤，别硬撑。有事差人捎个话，我收到一定回你。”
薛濯扯了个笑，刚牵动嘴角就疼得龇了下牙。
“好。过几天我好了，接你量尺寸。你放心等着就行，我养个三五日就活蹦乱跳了。”
她呀，只管安心做新娘子就成。
瞧着她此刻温柔如水的神情，薛濯心里直叹，这顿打，真没白挨！
他哪能不懂宋之瑶的用意？
说到底，全是自己拎不清。
宋之瑶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行了，这关你算过了。可我话撂在这儿，往后要是再敢亏待我阿妹，我照打不误！”
薛濯立马挺直腰板，却仍不忘将婚事细节再问清楚。
最后由文霖架着胳膊，步履艰难地往外挪。
文霖一边走一边皱鼻子，眉头紧锁，小声嘟囔。
“血腥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这两人啊，怕不是上辈子欠了彼此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得噼啪响，疼得倒吸气，偏还都甜得发齁。”
呸呸呸！
大喜的日子，瞎琢磨啥呢！
赶忙甩甩脑袋，把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
乐雅送他到门口，薛濯低着眼瞅她，可嘴角却悄悄往上扬。
要不是挨了这顿揍，她哪会这么快就露了真模样？
八成早就惦记着他了，就是嘴硬，不肯认罢了。
明明心早就偏了方向，却非要用冷淡来遮掩。
“回吧，真没事。”
乐雅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文霖扶着薛濯，小心翼翼搀他爬上那辆青帷马车。
直到车轮咕噜噜滚动起来，渐行渐远，尘土在阳光下浮起薄薄一层金雾，她才慢慢转过身，低垂着眼睫，一步一步往院门里走。
抬眼一看，满院子堆满了崭新的樟木箱子，箱身油光水滑，箱盖严丝合缝。
她愣在原地，脚跟像生了根似的，半步也挪不动。
她……真要嫁薛濯了？
怎么跟做梦似的？
趣儿凑过来，踮着脚尖儿，随即仰起脸，笑嘻嘻道：“我早说了，大公子是来真的！”
她挽住乐雅胳膊，声音清亮雀跃。
“后天咱上街逛逛？挑几匹喜庆的杭缎、云锦，红的要正红，粉的要桃粉，还得配两匹金线滚边的！”
她顿了顿，眨眨眼，压低声音追问。
“对了，婚期定了没？可别临了才报信儿，咱们好赶工绣嫁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