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官学下学,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府中马车接走了。
褚思雨坐在自己的书案旁为明日的课程备课,一边读着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句,一边心里嘀嘀咕咕——今天学明天教,当年高考之前要是有这个尽头,志愿她都敢填到清北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到视线昏暗,放下手中毛笔,正准备起身刚一抬头,猛地被不远处那个白色锦袄的小姑娘吓了一跳:“我天!”
定睛一看,是卓阳。
不知道是不是卓府还没适应官学的时辰,所有孩子都走了,唯独卓阳还坐在自己位置上。
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见褚思雨被自己吓到,羞涩又愧疚地低下头,轻声道:“抱歉夫子,吓到您了。”声音轻得像一根蚕线,要不是环境安静,褚思雨还真不一定能听清。
褚思雨闻言微微一笑,起身朝她走去:“不是你的错,夫子本身就容易被吓到。你府中下人呢?”官学那些小孩每个人都带着自家奴仆,她潜移默化间,默认了每个小孩都有下人。
卓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了头:“夫子,我没有下人。”
这时褚思雨才发现,卓阳长了一双和自己很像的杏眼,她一瞬间便在心底升起了几分亲切感。
褚思雨有些意外:“那你平常是如何回府的?”
卓阳乖乖回:“我爹爹和娘亲忙完了事情,就会来接我的。”
褚思雨看着被家里人打扮得像个小圆子一样的卓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屋中光线渐渐昏暗起来,她自然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这儿,便道:“你同我去藏书阁吧,这里的炭盆快灭了,咱们一块儿等你爹娘来接你。。”
卓阳乖巧点点头,起身跟在褚思雨身侧,朝藏书阁而去。
师生二人推开藏书阁的门,灯火通明。
来大人和焦夫子居然都没走,看到褚思雨回来,来大人和焦夫子都有些意外,焦夫子问道:“卓家又没来人?”语气藏不住地惊讶。
听到这话,跟在褚思雨身后的卓阳尴尬地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褚思雨无奈地看了看焦夫子,马上回道:“卓大人新官上任,府里忙些也是正常的。”
她带着卓阳坐在了自己书案后,开始整理自己那凌乱的“办公桌”。
来大人应和道:“是啊,而且卓大人还是汝州调任的,外地官员新上任,又要置业安家,又要熟悉职位,难免的。”
焦夫子看来大人发话,也自知自己刚刚语调过于惊讶,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咳,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看着褚思雨的眼神藏不住的失望——她本来还想打探些消息,谁知现在来个尚书家的孩子,什么也说不成了!
她顶着那张失望的表情,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藏书阁。
来大人也一副满腹心事无人说的模样,看了看坐得极端正的卓阳,和低头理书的褚思雨,也起了身道:“我也先走了,她爹娘估计很快就到了。”
他清瘦的脸上也浮起一抹愁闷,拖着脚步,离开了藏书阁。
等他们都走光了,褚思雨才放松了下来,想起卓阳自带的1000系统银,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卓阳,你从前认识我吗?”
卓阳本坐得极其拘谨,闻言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望向褚思雨:“认识的,夫子。”
褚思雨很好奇,支起下巴极温柔地看向小孩儿,问道:“你从前不是在汝州吗?怎么会认识我呢?我好像从未去过汝州诶。”
卓阳摇摇头,笑得羞涩:“夫子,我认识您是因为听说了您救学生的事迹。”
“啊?汝州也有此事的传闻?”褚思雨皱起眉头,语气像在和一个朋友聊天一般自然。
“是我伯伯,他在上京当差,回乡去看我爹爹时讲给了我们。”
褚思雨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之前做的事情被人宣传了一波,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师生二人闲聊间,门外响起敲门声,褚思雨忙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夫子,我是卓阳的母亲。”
褚思雨起身,带着卓阳走到门边,拉开门,只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和卓阳长得八分相似的卓大人身形极清瘦,十分儒雅,一身红色官服,他的妻子刘夫人目光清亮,面容白皙,一身浅紫色锦袍。
卓阳见了他们,开心地走出去,站在爹娘身侧。
卓大人和刘夫人一脸慈爱地看了看女儿。卓大人转头瞧见褚思雨,眼前一亮,忙上前道谢:“褚夫子,久仰您大名,多谢您看顾阳儿。”他理了理衣袍,随即抱起手,满脸感激。
褚思雨看着气质卓然的一家三口,忽然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场合,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褚思雨忙摆手:“没事的,您多礼了。”
刘夫人闻言和顺一笑,对褚思雨道:“褚夫子您不必客气,我们夫妇二人在家中常教阳儿知礼守规、尊师重道。今日得蒙先生教诲,是她的福分。今日是我们疏忽了,万幸府中的事情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有下人能接送孩子了,还是要说一声,多谢您看顾。”
一番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褚思雨自然不好再推辞了,她笑了笑,拂身行了一礼。
卓家三口同时回了一礼,姿态就像礼仪书中被扣下来的人一样标准优雅。
一行人互相道别,卓家三口才离去。
褚思雨拿起自己的布袋,从后门而出。重山果然候在原地。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褚思雨上车前,下意识朝隔壁大门看了一眼——
督察府。
门前十几名护卫笔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院中却黑黢黢一片。
她临坐下前,忽然起身下了马车,跑到督察府门前鼓起勇气问道:“敢问大哥,六殿下可在此处?”
门前站在最外侧的护卫回道:“褚夫子,殿下在里面。”
褚思雨皱眉看去,那院子并不算太大,但比她那个小破院还是大了近十倍,玄黑色的大门敞着,门内是一段新铺的白砖路,惨白得像骨头,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两侧各两个矮黑色殿宇,檐角压得极低,大门正对路的尽头,是一个通体都是黑色的二层矮檐楼宇,奢华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这里面有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比她去过的内狱、大理寺和刑部加起来都森然可怖。
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问道:“咳,大哥,我忽然想起有事找你们……”
话没说完,院内忽然飞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是汇报完消息又有新任务的安义。他路过褚思雨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褚夫子,殿下下令,您可以在督察府和六皇子府自由出入。”
话音未落,人已没影,只剩那句话的余音悬在夜风里。
褚思雨一喜,抬脚朝里走去,果然无人阻拦。
站在院中,褚思雨才在一片黑暗中发现了赵之晏的身影,他站在二楼,此刻正凝神定定地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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