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天仰起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杂乱的胡须流下，浸湿了青布长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只有秋虫的鸣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归墟，那就是一群藏在阴沟里的臭老鼠。”
楚青天盯着空碗，声音嘶哑刺耳：
“他们害我楚家满门，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妹妹，可怜我那妹妹。可怜我那妹妹的两个孩子。”
楚青天大概是真的醉了。
嘴里嘟嘟囔囔的，沈妩连番问了好多遍，才问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
多年之前，楚家也是玄门的世家大族之一，楚家的人世代镇守苍梧山禁地的灵脉。
结果一个叫“归墟”的组织觊觎那灵脉之力，买通了玄门内鬼，同内鬼里应外合，屠戮了楚家满门。
那时候，楚青天刚好出去做任务了，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家人倒在了血泊里。
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妹妹的两个孩子。
说到这里，他的五指猛然发力，只听“咔擦”一声，粗瓷酒碗碎成齑粉。
“我妹妹临死之前，将两个襁褓偷偷藏了起来。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却还惦记着两个孩子。”
楚青天抬起混浊的双眼，他的眼睛泛红，定定的看着沈妩。
“我隐姓埋名，带着两个孩子逃离玄门的地界。”
“那群畜生，还派了人来追杀我，我没办法，只能把孩子送到了孤儿院。”
沈妩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需要挑明了。
眼前这个借酒消愁的老头，就是她妈妈的亲舅舅，也是她的舅公。
难怪……
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找一找这个归墟的线索，若是能帮舅公一家报了仇，也算做好事了。
沈妩内心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多少情绪。
她提起地上最后一坛酒，稳稳的倒进了楚青天新拿出来的杯子里。
“前辈请节哀。”
沈妩握紧手中酒杯，“血债，早晚要用血来偿还的。退无可退，就把他们全部杀光了。”
楚青天愣住了。
隔着夜色，他恍惚从这个十几岁的少女的眉眼里，看到了几分妹妹得影子。
次日清晨。
城南安全屋。
一张拓印的纸张被摆在了木桌上。
风行烈原本是找楚青天，结果楚青天不在，遇到了沈妩。
周济川的审讯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破获了那些买家编号的意义。
至于那些编号，自然是当初沈妩潜入启智学府，找到的的买家名单并且用留影石给记录下来的。
“这次多亏了你提供的那些留影，已经破获了名单。”
风行烈语气严肃，有些说不出来的失望：
“我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玄门的人参与其中。”
什么？
沈妩惊了。
她是真没想到，竟然还有玄门参与其中。
她下意识的俯下身看了过去，结果这一看，她便不意外了。
“云鹤年，云家的那个旁支，出资购买通悟天赋。”
沈妩冷笑。
“云鹤年也只是个执事，但是他一个旁系弟子，应该调动不了那么多的资源和钱。”
这中间要是没有云家人的授意，估计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掺合这种事情吧。
还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云家。
想到那个云如眉，沈妩眼中没来由的闪过一抹厌恶。
“你们说，这归墟的内应，会不会就是云家？”沈妩手指扣着桌面。
风行烈看着女儿，有意透漏道，“楚大师那边早已查明，当初楚家的复灭，和云家脱不了干系。”
果然如此！
沈妩眼中闪过厌恶。
“我看这云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直接将证据拿给道庭，借此机会将云家这颗老鼠屎铲了。”
沈妩眼底的厌恶很快就被风行烈捕捉到了。
这孩子对云家如此厌恶，莫不是因为那个恶心的女人？
想到曾经发生的事情，风行烈也不免也产生了厌恶之意。
风行烈皱了皱眉，勉强压下心里的情绪，按住那份名单，果断摇了摇头，
“云家目前还不能动，我怀疑云家还有别的勾当，不是善茬，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循环了这么多次，他自然是知道云家有问题。
只是云家的水太深。以往的循环中，每一次要调查云家，下场都不太好。
就很是邪门。
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不过启智学院的事情发酵了几天，事情也闹大了。
不少有孩子在启智上学的家长听说启智很多孩子被迫病退后，吓得都来带孩子看医生。
而之前有病退的学生家长，也纷纷带着孩子前来治疗。
海城的市医院开了专门给这些孩子提供的免费诊疗。
不过坐诊的都不是什么寻常大夫，而是楚青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玄门道医。
让人意外的是，司嫣然跟着师父出诊，在这里竟然碰到了李小楠。
病床上李小楠呆滞的靠着软枕。
她手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嘴里挂着晶莹的涎水，对着雪白的墙壁发着毫无意义的傻笑。
那个曾经骄傲活泼，拥有文曲命格的天才少女，彻底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司嫣然端着温水盆坐在旁边，小心翼翼的拧干毛巾。替李小楠擦拭嘴角的口水。
“小楠乖，擦干净，我们就吃饭好不好？”
司嫣然声音轻柔。
李小楠没有反应，只是歪着头继续咯咯笑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水盆里，荡起一阵涟漪。
司嫣然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剧烈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玄门世界的残酷。
这种毫无底线的掠夺，粗暴地击碎了她以往对世界所有的美好认知。
病房门外，风行烈站得笔直。
他看着病房里哭泣的少女，像一尊冷硬的石雕。
但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他在心里已经将罪魁祸首凌迟了无数遍。
顿了顿，最后他还是推开门走进去。
没有任何安慰的废话，动作生硬，甚至有些笨拙地递过去一方纯白的手帕。
司嫣然抬起头，满脸泪痕。
看到风行烈，她愣了愣。
不过很快，她便接过手帕，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谢谢。”
顿了顿，她问，“你也是来这里帮忙看诊的道医吗？”
“我不是。”
风行烈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他总不可能说自己是跟着她来的吧。
顿了顿，他又道，“玄门会帮助这些孩子找到最好的治疗方式的，你不用太担心。”
“嗯。”
再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