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明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马匹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他死死盯着烽燧顶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烽燧背面的松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白芷的弩手开火了。
弩箭如雨,从侧翼射向尚未合围的骑兵方阵。
虽然弩箭的杀伤力有限,但骑兵的马匹受惊,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与此同时,以竹带着沈清昭从窄道撤入松林。
沈清昭被暗卫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烽燧顶端,远远看见裴渊的背影。
他依旧站在垛口边,双手负后,纹丝不动。
松林的夜风灌进她的衣袖,冷得刺骨。
她紧紧攥着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个个血印。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要拖住陆珩明,给她争取时间。
他能拖多久?一炷香?一刻钟?还是直到陆珩明的耐心耗尽,下令放箭?
她不知道。
沈清昭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下可好?她又欠了他一条命。
断崖边,青橘抱着岁岁,看见沈清昭被暗卫架着从松林里冲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岁岁被惊醒了,看见娘亲,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沈清昭接过岁岁,紧紧搂在怀里。
小家伙被她的力道勒得不舒服,瘪了瘪嘴正要哭,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忽然安静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胸口,小声地喊了一声:
“娘。”
沈清昭的眼眶红了。
她把脸埋进岁岁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人往苍梧山深处撤。不用等信号,不用管阵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往山里跑。跑到山腹那个废弃的猎户营地再停下来等。”
青橘咬了咬嘴唇,应道:
“是。”
白芷的弩手们且战且退,被追得满山跑。
她们利用松林的地形,与陆珩明的追兵周旋,直到天色渐亮时,才终于甩开了追兵。
沈清昭在猎户营地的篝火旁坐了一整夜,岁岁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的手里攥着那柄匕首,匕首上还沾着灰袍老者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她一直在等裴渊从松林里走出来。
天色大亮时,以竹带着几个暗卫回来了。
他们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的衣袍被血浸透,左肩上钉着一截断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沈清昭站起身,怀里的岁岁被青橘接过去。
她走到担架前,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这样了还笑。
“他怎样?”沈清昭的声音有些颤抖。
“断箭取出来了。君上为了拯救一名暗卫,自愿被射中这一箭。右臂的伤口是之前被韩豹的弯刀划的,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秋月说需要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沈清昭点了点头,在担架旁的石头上坐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裴渊的手指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在落霞寨的日子里,他给自己削苹果的模样。
想起之前昭明殿的烛火中,他抱着岁岁的拨浪鼓等自己回来的模样。
想起昨夜烽燧顶上,他把自己推给以竹时,那双眼睛里表露出来的决绝。
“裴渊,”她说,“你说得对。我又骗了你一次。”
她握紧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再也不赶你走了。”
裴渊没有回答。
但沈清昭觉得,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被轻轻回握了一下。
营地外,在熹微的晨光下,青橘抱着岁岁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苍梧山的方向。
山脊线上已经有了薄薄的霞光,将整座山染成一片暖金色。
岁岁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揉了揉眼睛,又睡着了。
她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就要跟娘亲一起去一个新的国家。
那里有巍峨的宫殿,有陌生的朝臣,有暗流涌动的权力旋涡。
沈清昭坐在担架旁,握着裴渊的手,望着苍梧山巅渐渐升起的朝阳。
沈思进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陆珩明要她回到和国做一枚被他掌控的棋子,胡旋要在号国朝堂上把她和裴渊一起碾碎。
所有人都对她步步紧逼,所有人都等着她承受不住而倒塌。
她轻轻松开裴渊的手,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苍梧山脉。
她怀里还揣着夏太医的脉案、孙廷辅的遗诏、沈思进的玉牌。
每一件都是证据。
很多时候,证据对人来说,如同一把尖锐而又能夺人性命的刀。
她要用这些刀,把那些害过她的人、还在害她的人、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地剜出来杀死。
“以竹。”
“属下在。”
“传信给张青鸣。告诉他,裴渊受伤了,让他派人在苍梧山北麓接应。”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放出风声说昭明公主来号国了。”
“遵命。”
...
裴渊昏迷了一天一夜。
秋月说断箭入骨不深,没有伤到经脉。
但他失血太多,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早就透支了,所以才迟迟醒不过来。
沈清昭守在担架旁,除了给岁岁喂奶的时候离开片刻,其余时间都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岁岁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这两日格外安静,不哭不闹,偶尔还会爬到担架边,伸出小胖手碰碰裴渊的手指,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
沈清昭把女儿抱进怀里,让她的小手握住裴渊的食指。
“你爹爹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裴渊。
岁岁歪着头看她,咧嘴笑了笑,口水滴在裴渊的手背上。
沈清昭用袖子擦掉那滴口水,忽然感觉到裴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裴渊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沈清昭。”
“我在。”沈清昭握住他的手。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两只小胖手去抓裴渊的鼻子。
裴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一不小心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