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知书正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我好像比你大几个月,你得喊我表哥才是。”钱知书纠正他。
“管他谁大谁小呢。”杨卫东摆摆手,满不在乎,“快说,报的哪儿啊?”
钱知书把叠好的衣服放平,腰板挺直了些。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我志愿报的燕京大学。”
“噗——咳咳咳!”
杨卫东本来正端着搪瓷缸子喝凉白开,一听这话,水直接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剧烈地咳嗽着,在屋里转了两圈才顺过气。
“完了,完了。”
杨卫东走到钱知书面前,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一个发了高烧的人。
“你真报了燕京大学?你是怎么想的?”
“觉得这点分就能考上燕京大学?”杨卫东用手背抹了把嘴,
“是,虽说你这分比我那个二百五是高出不少,但距离上燕京大学,那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们老师就没好好跟你说吗?”
钱知书愣住了。
他看着杨卫东那副夸张的表情,心里的底气突然散了一半,但还是强撑着反驳。
“我在全校是第一啊!”
他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所县城边上的高中,连校长带各科老师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
全校能坚持读完高中的统共就那么两三个班,大多数农村娃不是回家种地,就是早早辍学。
这才恢复高考没多久。在他们那个小县城里,能考第一,那就是状元郎,是全校师生眼里的文曲星。
校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知书啊,你这分数,报个好大学稳了。
在钱知书的认知里,全校第一,报全国最好的大学,天经地义。
杨卫东听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大哥,你是跟全燕京、全国的人比,不是跟你们全校那大猫小猫两三只比!”
“你分高有什么用?你那全校第一的分数,拉到四九城里去,比市里那些重点高中的学生分还高吗?”
杨卫东虽然学渣,但大城市的师资摆在那,他太清楚那些名校的门槛有多高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钱知书彻底被问住了。他愣愣地坐在床边,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服角,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他心里在想,自己填了个燕京大学,要是真考不上……
那同班那两个比他分低,还填了哈佛和剑桥的同学,应该也没戏了吧?
他要是把这话跟杨卫东说出来,杨卫东估计得当场笑死过去——谁告诉你中国高考能直接报外国名校的?那是需要出国留学的啊!
可惜,信息闭塞就是这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坐井观天,见识只停留在方寸之间。
“那……那怎么办呢?”
钱知书的声音都在发飘,刚才的骄傲荡然无存。
“我妈说,一定要让我考上燕京大学的。我就填了这么一个志愿……要是没大学上,那可怎么办?”
他越说越慌,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
如果没考上,他怎么面对家里人?他不用下地干活,顿顿吃好的,穿好的。
大伯二伯三伯他们本来就有意见,全靠他妈到处炫耀他能考上燕京大学压着。
这要是落榜了,让别人看笑话不说,大伯他们还能同意家里继续供着他这个吃闲饭的吗?
“那有什么的。”杨卫东耸耸肩,完全体会不到钱知书那种如坠深渊的恐惧。
“你学习成绩这么好,底子在呢,再读一年不就得了。”
在杨卫东的认知里,复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要是能有钱知书这成绩底子,别说读一年,就是多读三年,他爸杨青山也绝对勒紧裤腰带供他。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杨卫东这人没心没肺,话题转得比风还快。
他走到床底下,伸手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个沾着泥点的旧渔网,还有一小盒白天就挖好的蚯蚓。
“走,哥带你去抓鱼。”
他把一个塑料小桶塞进钱知书手里。
“抓鱼?”钱知书捧着塑料桶,完全愣住了,“这大半夜的?”
“就是得半夜啊。趁鱼都睡着了,一抄一个准儿!”
杨卫东拿着渔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出头去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回头招招手,“快点,跟上!”
钱知书满心烦乱,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关于燕京大学的事,本来是一百个不想去的,但还是跟了上去。
但杨卫东在这村里人生地不熟的,大半夜摸黑去水塘边,万一踩滑了掉进去出个好歹怎么办?他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哥俩儿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土路照得雪白。
杨卫东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钱知书跟在后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着走着,杨卫东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把抓住钱知书的手腕,力道极大。
“嘘——!”
杨卫东压低了声音,另一只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处院墙。
“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黑影?”
钱知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是心里一惊。
农村大半夜的,本来就安静得有些渗人,偶尔有夜鸟叫唤一声。被杨卫东这么一吓,钱知书觉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鬼?还是贼?
借着月光,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贴着墙根,窸窸窣窣地动着。
那人影顺着墙角的一堆柴火,手脚并用地往墙头上爬。那身形看着挺笨重,一点都不矫健,爬两下还往下出溜一下,显得极其吃力。
“我靠,那是不是贼?”
杨卫东体内那股子好管闲事、伸张正义的英雄情结一下就被激发出来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渔网扔进钱知书桶里,兴奋地搓了搓手,挽起袖子就准备往前冲。
“走!咱们快去叫人抓贼!”
“哎!别去别去!”
钱知书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杨卫东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他往回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