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嫂愣住了,她那两只三角眼飞快地转了几圈。
对啊!知书去燕京上学,要是周末没地方去,去他大姑家蹭几顿好饭,买几件好衣服,那得省多少钱,占多大便宜啊!
现在要是把这尊大佛给得罪了,那可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四嫂那张刚才还横眉怒目的脸,就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云开雾散。
“哎呦!你瞧瞧我这张破嘴!”
四嫂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对呀,对呀!看我这记性,把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
她笑盈盈地凑到钱玉莲跟前,那语气简直亲热得要命。
“大姑奶奶,你哥说得对。咱们知书这次要去燕京上大学了,以后在那边还得全靠你这个当姑姑的多多照应呢。”
“行!那这只鸡,我就忍痛割爱了!你尽管拿去当药引子,别说是公鸡,你就是想要院子里那头猪,嫂子也给你现杀!”
四嫂这番极其现实、极其功利的话,听得钱玉莲胃里一阵翻腾。
但更让钱玉莲吃惊的,是四哥四嫂话里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
“四哥。”钱玉莲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实巴交的四哥,“知书的学习……真的这么好?”
“他能考上燕京的大学?”
这年头,农村孩子考大学,那简直是凤毛麟角。何况这四嫂平时就不靠谱,她说的话钱玉莲是一向要打个折扣的。
四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自豪的笑容。
“嘿嘿,玉莲啊,这事儿还真没跟你吹牛。”
“知书平时学习就好得很,全校第一呢,他们老师说了,考上大学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我们都填好志愿了,填的是燕京大学,一准儿能考上。”
“妹子啊。”四哥走到钱玉莲面前,陪着笑脸,“你四嫂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只老公鸡,没事儿,你只管拿!家里院子里多得是鸡,不缺这一只。等会儿吃完晚饭,哥亲自去后院帮你把那只鸡给抓了,拿绳子给你捆得结结实实的!”
既然四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妈也在旁边看着,钱玉莲也不想再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行吧。”钱玉莲站起身,“四哥,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
原本,钱玉莲的打算是速战速决。当天来,中午吃顿饭,把这只公鸡要到手,下午就坐大巴车赶回城里去。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她呢。
可是,她爹妈死活不让走。
“好不容易回趟娘家,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
老爹直接把门栓给插上了。
老妈更是麻利,直接进里屋把炕上的新被褥都铺好了。
“就住这儿!住个三五天再走!妈晚上给你包荠菜饺子吃!”
老两口一年都没怎么见着闺女,好不容易盼回来,哪舍得就这么放她走。
而且,还有个最关键的阻力,杨卫东。
这小子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去。
这一下午,杨卫东在村里算是彻底玩疯了。
下午刚出去那会儿,还只有他和钱知书两个人。俩人就在村头的小河沟里用树枝戳蛤蟆,用泥巴垒大坝。
结果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钱玉莲站在院门口乘凉,远远地就听见村头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阵嚣张的口哨声和喧闹声。
她定睛一看。
好家伙!
只见土路尽头,尘土飞扬。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件花衬衫像个大爷一样披在肩膀上。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折断的柳树条子当指挥棒,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他这副做派,活脱脱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而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长溜、足足有十七八个村里的半大小子。
这些个农村孩子,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鼻涕过河,穿着打补丁的短裤,却都用一种极度崇拜的目光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杨卫东。
“东哥!你再给我们讲讲,那燕京城里的天安门,是不是比咱们这山头还高?”
“东哥!你刚才说那电影院里的电影是彩色的?真有彩色的电影啊?”
“东哥!你教我们唱那个什么……《浪子心声》吧!太威风了!”
后面那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别急别急!排好队!”
杨卫东把柳树条子在空中一挥,“唰”的一声,后面那群小弟立马安静下来。
“咳咳。”
杨卫东清了清嗓子,把柳树条子当成麦克风凑到嘴边。
他扯着嗓子,用自认为最深情的调子,嚎起了他最拿手的流行歌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这破锣嗓子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身后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孩子,却听得如痴如醉,纷纷鼓掌叫好。
“好!东哥唱得太好了!”
“东哥威武!”
钱知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在前面呼风唤雨的表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城里花花世界的向往,也是对自己这种书呆子性格的自卑。
钱玉莲站在门口,看着这支“杂牌军”越走越近。
她忍不住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显眼包……”
……
大兴村的夏夜,热得风都不肯多吹半缕。草虫子在窗根底下扯着嗓门开会。
老钱家唯独知书这屋还算利落,现在被杨卫东堂而皇之霸占了。
屋里就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双走了一天土路的脚丫子,大喇喇地架在知书的书桌上。
他整个人瘫在那张靠背椅上,椅子两条后腿支地,把椅子压得一翘一翘,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听我妈说,你今年高考成绩不错,要去燕京上大学了?”
杨卫东一边晃荡着椅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过贴满墙的奖状,语气里带着他那种天生的、没心没肺的松弛感。
“你志愿报的哪所学校?说出来,让哥帮你参谋参谋。”
“有些大学,那里面漂亮姑娘海了去了。可有些那就是纯纯的和尚庙。不是我跟你吹,虽然哥没考上大学,但哪所大学漂亮女孩多,我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