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岛上的驻扎点选在了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坡面积雪不多，覆盖着厚实的灰褐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湿润的弹性。
远处有几棵被风刮得倾斜的老树，枝干光秃秃，顶端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翻来翻去，像一面面破旧的小旗。
李青时被“移栽“的过程颇为曲折。
凌司寒先找了一片开阔地，让队员把细雪碎石和断枝清干净，露出一块完整的泥土表面。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花苞，又看了看地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一株人形植物该怎么从建筑物里搬到户外而不造成二次伤害。
最后是李青时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控制着藤蔓根部沿着地面攀爬，像树根一样蜿蜒延伸，从室内的残骸堆中探出去，穿过走廊，绕过倒塌的设备架，沿着门口的台阶一级级向下挪动。
整团藤蔓裹着她缓缓移动的样子，如同只巨大笨拙的蜗牛，留下一路湿润的黏液痕迹，让几个目击者看得头皮发麻，目瞪口呆。
等主根终于接触到坡面那片露天泥土的时候，李青时重新感觉到了那种来自地底沉甸甸的引力。
扎根在她体内的荆棘根须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从花苞底部钻出来，尖尖的根梢扎入土壤表层，像一条条迫不及待的舌尖舔舐着泥土的气息。
紧接着它们便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钻了下去，深入地底，舒展开来，似一双手掌终于摊开掌心贴住了大地。
然后大量的养分就顺着那些根须涌了上来。
李青时在花苞内部小小地叹慰了一下。
第一次了解到植物的感观如此丰富，泥土里沉积着枯枝落叶腐烂后的有机物，还有这个岛屿特有的，微微酸性的矿物质成分，沿着根须的内壁被吸收转化，输送到她的晶核附近，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汇入干涸的河床。
身体里那股温热的力量又变得活跃起来。能感觉到自己在吸收这些外界养分的同时，身体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完成新核与旧体系之间的对接。
每一根藤蔓的末端都在微微发光，像是被点亮了细小的灯芯。
从那之后，她就以这个形态驻扎在了坡面上。
花苞半埋在泥土与藤蔓的根系之中，外层覆着厚厚一层被凌司寒撕开后重新长出的藤蔓，比最初那层更厚实、更有韧性。
有几根特别粗壮的主干从两侧伸展开来，像两扇张开的臂膀，花苞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正中间。偶尔风吹过来，那些藤蔓顶端的细须会跟着轻轻晃动，像在跟风打招呼。
路过的队员们从最初的警戒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看热闹般的习以为常。
每天总有人趁着换岗的空隙绕到坡面上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驻足观望一阵。
有些胆子大的会走近几步，蹲在地上观察那些从土壤中钻出的细须如何扭动如何伸展。
莎莉就是常客，她不仅看，还带着记录仪，煞有介事地拍下花苞的生长状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写观察日志之类的东西。
李青时一开始觉得烦。
毕竟进化期间她虽然不能动，但感知是全开的。
每一片枝叶都是她的触手，每一朵花苞都是她的眼睛，这些人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小声议论，就像有七八个人站在你床前围观你睡觉一样让人恼火。
但几天之后她反而开始享受这件事了。
车队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
有个年纪很小的异能者，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胆子却出奇地大，头一次来的时候直接蹲到了花苞旁边半米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她藤蔓上那层金属光泽的纹理，然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个做衣服不错。”
李青时从那根被摸的藤蔓上送过去一小段温和的意识流，表达了一下自己“不咬人“的信息。
那小姑娘吓了一跳，蹿起来往后蹦了两步，但随即又凑回来，两眼放光地嚷嚷。
“这真是的人，还会说话！！！”
之后她就成了常客，每天固定时段跑过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放在花苞根部的泥地上，说是她补充维c。
李青时当然没法吃，那些水果最后都被几个路过的队员分走了，小姑娘也不恼，第二天照样带新的来。
还有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车队的机械维修师。
他每次过来都皱着眉头，绕着花苞走一圈，嘴里嘟囔着。
“这结构不太合理，负载分布有问题，藤蔓承受力不均早晚要塌。”
之类的话。
李青时听得哭笑不得，有一回实在忍不住，操纵一根细藤伸到他面前，在他手心里勾了两下。
那人低头看了看藤蔓，又抬头看了看花苞，嘴唇动了动，最后蹦出一句。
“你还懂力学？”
细藤上下点了点，像在点头。
维修师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跟一株植物讨论力学结构荒谬至极“和“这植物居然真的懂”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他叹了口气，拍拍裤子站起来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
“回头我给你带几根支撑杆过来，你争取爬高一点，要不太占地方了。”
李青时的细藤在后面冲他摇了摇，像在挥别。
连艾妲都来过几次。
不过她的风格和别人不一样，她每次来都带个折叠椅，往花苞前面两米的地方一摆，然后坐下来翘着腿，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车队里的八卦。
某某昨天异能失控烧了半顶帐篷，某某和某某半夜悄悄溜出营地约会被值夜的人逮住了……诸如此类，没什么营养，但确实很对李青时的胃口。
听着听着，那些琐碎的信息慢慢地在她心底积成一层暖融融的薄毯，她通过这些人的声音和脚步声，重新拼凑出世界轮廓。
那个她暂时没法去，却仍然将她包围着的世界。
凌司寒来得最多。
他通常是在深夜过来，那时候营地里的灯火基本都熄了，只有值夜的人在远处晃动着手电筒的光柱。
然后他会走到花苞旁边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待着。
有时候伸手碰一碰那些藤蔓的表面，确认一下温度是否正常，或是询问李青时还需要点什么。
一坐就是一俩钟头，这才起身离开。
这份难得的安逸，让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在为了生存奔波的李青时，感到了久违的悠闲。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赶紧把脚长出来，好到处溜达溜达。
做植物实在是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