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级的过程比李青时预想的要漫长。
藤蔓在不受她主动控制的情况下持续生长着,它们从她的脊柱两侧蔓延而出,沿着地面的缝隙探索,覆盖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花苞的数量也在增加,从最初的十几朵,在半小时内翻了将近一倍,大大小小地缀在藤蔓的分叉处,颜色从浅粉到暗红渐变,有些已经半开,露出内部氤氲的光晕。
登岛之后的头两天,车队里的人难得地喘了口气。
新罗群岛的纬度比奥利尼亚低了不少,风虽然还是冷的,但至少不会像冰原上那样刮得人脸皮发紧。
岛上没有积雪覆盖的地方露出黑色的岩石和稀疏的苔藓,在那些被海风吹过的低洼处,甚至能看到一小丛一小丛没被冻死的矮灌木,根系虬结地扎在岩缝里,像在用仅有的那点力气抓住这片土地残存的生机。
铁疙瘩停在背风坡的天然凹槽里,工坊的人给它披上一层伪装网,让它看起来像一块被冰雪侵蚀多年的巨石。
营地散落在屏障几百米内的避风处,帐篷搭在岩石凸起的背阴面,靠着那些挡风的岩壁勉强撑起一个还算安稳的窝。
阿龙塔带着侦查队把岛走了大半圈,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摸到岛北端,在一条被风沙半掩的岩石沟壑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
木板搭的棚屋已经塌了大半,屋檐下堆着积年的枯枝和碎石,扒开那些腐烂的木头,露出几个锈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铁皮箱。
箱子里没有粮食,但翻出了几把还能用的工具,几卷生锈的铁丝,和几包封口完好的种子。
莎莉蹲在那些种子旁边,把包装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
“……玉米、白菜……短期萝卜……”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颤,眼睛亮晶晶地跟捡到宝了似的。
把那些种子收拢起来,用干燥的布裹好,塞进一个防水袋里。
二号棚子里还有一块地空着,正好拿回去试试。
大棚车是车队里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家当之一,它在铁疙瘩的庇护范围里被护得最严实,就连之前和圣堂交手最凶险的那几次,伍迪也特意绕开了可能波及它的路线。
这两座移动温室在奥利尼亚的时候产量一直很低,永夜让阳光彻底消失了,种植几乎全靠几个木系异能者轮班供给能量,他们每天用异能催生两到三个小时,把那些瘦苗苗的植株一点点往上拔。
但那点光照远远不够,叶片黄瘦,根系浅,收成能养活几十个人就不错了。直到他们翻过山,重新进入新罗群岛,情况才开始慢慢好转。
赤道附近的气温没有下降得那么极端,冰层下的冷流和地表残存的少量水汽在地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冻,但那些附着在岩石背阴面的苔藓和矮灌木居然还活着。
不是像奥利尼亚那样冻成粉末,而是蜷缩着,根系扎进石缝深处,像是仍在试探复苏的余地。
这让她们重新燃起了种植的希望。
那些从旧营地里翻出来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播进土里,几个木系异能者将它们盯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都特意用异能多催生一两个小时。
这可不是圣堂卖给他们的那种基因编辑过的科技与狠活,而是本地人辛苦培育的,适应废土环境的原生种。
要是能活,或许以后就可以自己留种了。
芽苗破土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嫩绿的颜色在那些被晶尘覆盖过太久的土壤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某种不肯妥协的倔强,努力撑开自己的叶面。
只三天,营地里的人就吃上了一顿白菜炖海豚。
海岸冰层底下的鱼类资源也比他们预想的丰富。
维塔列娜在低空飞过时看到了冰面下那些细长的阴影,是那些随洋流涌过来的鱼群,被困在冰层下面还来不及逃散。
梅格丽达带着人用冰镐凿开几处冰洞,把自制的简易钓竿放下去,不到一个下午就拖上来半筐鱼。
那些鱼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在火上烤过之后泛着油亮的光泽。
整个车队过了几天不愁吃喝的日子。
可这安宁没能持续太久。
登岛第四天的傍晚,维塔列娜降落在营地边缘的时候,翅膀收拢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走到李青时所在的那片空地前,靠近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一把握住了其中一根枝条。
藤蔓缠绕她右臂的藤蔓隔着一层衣服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询问。
“有人来了。”
维塔列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荆棘里的李青时和刚好站在旁边的凌司寒能听清。
“就一个,从西南方向过来的,在冰面上走,没有车,没有飞行器。是人形,速度很快,方向稳定,像是知道我们在这个方向。”
李青时感知着那层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的气息,那根藤蔓的末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辨认什么细微的残留味道。
“是那个六级基因战士。”
她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正在从那些被碎片和根系挤压的间隙中重新凝聚。
“还在追?”
“看来是还没放弃,而且她不是靠常规方式追踪的……或许和我进化时控制不了散发的气息有关,只要我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她就能一直跟着,一路锁定我的位置。”
凌司寒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藤蔓上移开,落在海岸线之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冰面上。
艾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收拢的枝条,加入了会议。
“如果打起来,她一个人不算什么,哪怕六级,也不可能百分百抗住晶尘武装。”
“但一旦开火,动静会把圣堂和联邦都引过来。这里离奥利尼亚不算远,他们的飞行器能飞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对付一个人了。”
伍迪的声音从铁疙瘩的方向靠过来,嘴里的烟斗云雾缭绕,遮掩了他那张老练上的表情。
“那就走,现在就走,岛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处理干净。”
李青时的声音从枝叶掩映的荆棘从深处传来,看来她已经能说话了。
“维塔列娜继续在空中盯着,人一靠近就提前通知,其他人按计划收整,二十分钟之内出发。”
这是最好的办法,没人反对,大家都默默行动起来,仿佛那个带领他们的娜尔刹顾问又回来了。
岛上的痕迹被反复清扫了一遍,连脚印都扫平,再洒上一层薄雪掩盖。
铁疙瘩启动引擎时,李青时已经从空地重新搬到了铁疙瘩顶上,藤蔓缠绕在装甲板和观察舱的框架之间,像一顶棕绿色卷曲的茂密假发。
花苞被移到了铁疙瘩顶部的观察舱,舱门开着,那些藤蔓从她的身体向外延伸,沿着舱壁攀附到车顶,和那些武器基座,天线支架什么的融合在一起。
整个铁疙瘩被包裹完之后,活像一辆从森林深处开出来,被藤蔓吞吃了半截的远古遗骸。
艾妲绕着它走了一圈,抬头看着车顶上那朵半合着的花苞,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开出去不会被当成怪物打死吧?”
李青时的细藤从车顶垂下来,在她头顶拍了拍。
“你管呢,谁敢打,我就轰谁。”
艾妲沉默。
有炮有矿,就是了不起。
车队就这样出发了。
拔营的动作很快,看得出她们这些人在逃亡中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帐篷在十五分钟内全部收叠完毕,设备装箱捆扎,地面上的痕迹被火焰异能烧过一遍再覆上薄雪,几乎看不出有人驻扎过的迹象。
李青时窝在铁疙瘩车顶的那朵花苞里,看着车队像一群队列严密的狼,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前方是巨浪号和轻型侦察车开道,中间是铁疙瘩和它那头显眼至极的绿毛。
带阵炬的仓库车两前两后,周围跟着珍贵脆弱建筑车,断后的是架着速射炮的狩猎车。
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垂在车体外的藤蔓会跟着风的方向倒伏,细须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着,像被拨动的刘海。
她能感觉到风里裹挟的各种信息。
远处海面的咸腥味,雪层下方的冻土气息,还有某处被埋在浅层泥土中的腐殖质散发出的微弱腥气。
这些感官体验在她还是人的时候根本捕捉不到,但现在它们像一层层叠压在半透明胶片上的图画,清晰而丰富地铺展在她的意识里。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主要原因是铁疙瘩顶着她这坨东西之后重心上移了不少,在积雪路面和冰坡上需要格外小心。
她经常能感觉到履带在某个冰面上打滑的瞬间,车体轻微倾斜,然后那些绑在她根上的缆绳就会猛地绷紧一下,勒得她的新生根须一阵发酸。
铁疙瘩一路向北驶去,沿着岛链的边缘在冰面上拐了一个弯,没有回头。
身后留下了一段被刻意抹去痕迹的短暂休整,一方营地、几块冻土、一堆正在被风沙掩埋的足迹,和一条正在冰面上缓慢消失的履带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