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号,飞桥上。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
滩头上的日月旗已经在晨风中招展了半个时辰。
绿色信号弹腾空后,后续小艇正一拨接一拨往滩头运送弹药和给养,工兵们在石垣后开始搭建简易储水站。
王承恩站在旁边禀道:“陛下,李猛部已稳固滩头,正在向山坡方向推进清理残余,施提督那边封锁了港口水道,截获十三艘荷兰商船,正在押解登船缴械。”
朱友俭点点头,忽然又拿起了千里镜。
镜中,一艘悬挂荷兰三色旗快艇正被明军押解离开荷兰商船。
小艇上坐着七八个荷兰人,为首的穿着白衬衫蓝马裤,身形高大,花白胡须几寸来长。
方才施琅发来的简要中提及过此人,范·迪门,长崎商馆首席商务员。
朱友俭放下千里镜,站在飞桥上望着远处滩头那面日月旗。
“传朕旨意。”
王承恩研墨提笔在手,翻开记事簿静待圣谕。
“今日之后,长崎港改名镇西港,为我大明东瀛都护府驻地。”
王承恩提笔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命李猛暂代镇西港守备,统三营陆战队驻防港口及周边要地。”
“施琅所部继续封锁对马海峡协助李猛巩固防御。”
“黄蜚率主力舰在港外就地休整补充弹药粮食,三日后做下一阶段进攻准备。”
朱友俭顿了下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还有,那个范·迪门押到定远号。”
“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个荷兰人。”
“是。”
与此同时,滩头上最后一批弹药箱卸完,李猛站在鹿砦边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沙子。
石垣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半个时辰,陈小三派人回来报讯,说溃散的倭兵逃进了山坡密林,追不上了。李猛也没打算追,他的任务是拿下长崎町,不是撵兔子。
“赵老六。”
赵老六正蹲在弹药箱旁边喝水,听见喊声把水囊往腰上一挂,跑了过来。
“你带本部人马守滩头,看好这些弹药和粮食。”
李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画的草图,是施琅的斥候船昨天送来的长崎港地形简图,上头用墨线勾出了从滩头到町内的主道:“我带陈小三和钱老根往町里推。”
赵老六应了一声,转身去集队。
李猛又朝身后喊:“陈小三,钱老根,挑三个百人队,带足弹药,一刻钟后出发。”
一刻钟后,三百人的队伍从滩头开出,沿着长崎港主道向町内推进。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商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摆着收摊时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木桶,桶里装的是咸鱼和腌萝卜,苍蝇嗡嗡地盘着飞。
李猛走在队伍最前面,盾牌挂在背上,手里端着燧发枪,枪口朝下。
他边走边用眼睛扫街道两侧的木屋,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偶尔能听见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还有小孩被大人捂住嘴发出的闷哭声。
“他们不敢出来。”
陈小三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
“不敢出来才好。”
李猛头也不回:“老子最烦巷战,一栋破木屋能打半个时辰。”
“不过这些倭人房子跟纸糊的一样,就算真打,也不用了那么久。”
没走多远,前出侦察的尖兵跑了回来。
“将军,前方二百步,码头仓库区。”
“有百来个倭兵躲在栈桥底下,看装束是溃散的水兵,没甲,手里有刀。”
李猛站住脚步,吩咐道:
“陈小三,领你的人往左边绕,从仓库后头摸过去。”
“钱老根,右边石垣那条巷子,堵住栈桥另一头。”
“我走正面。信号一起,三面开打,别放走一个。”
“记住,咱们的目标是长崎町,不能在这些散兵身上拖太久。”
两人领命带人散去。
李猛蹲下身,把枪托抵在肩上,透过准星瞄着远处栈桥那片木头棚子。
等了约莫十几息工夫,左侧仓库后头突然响起枪声,接着是倭兵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只见百来个穿白衣的倭兵从栈桥底下窜出来,有几个手里拿着太刀,还有几个举着桨当武器,往右侧巷子里跑。
右侧巷子随即响起排枪。
钱老根的人堵在巷口,三排轮射将那帮往巷子里钻的倭兵悉数撂倒。
剩下几个掉头往主道跑,刚跑出栈桥棚子的阴影,便撞上了李猛的枪口。
李猛扣动扳机,冲在最前面那个胸口正中一枪,身子一歪栽进栈桥底下的浅水里。
身后陆战队员跟着排枪齐射,主道上硝烟弥漫,不过数息工夫,主道上就倒下了几十个倭兵。
剩下十五六个倭兵退回到栈桥底下的浅水里,手里举着刀,浑身湿透,嘴里叽里呱啦用倭语喊着什么。
李猛听不懂他们喊什么,也不想听懂,只是挥手道:“轰天雷招呼。”
几名陆战队员从腰间掏出铁壳手雷,点燃引信,朝栈桥底下甩过去。
“轰!!!”
手雷在浅水里炸开,水花混着碎铁片四溅,栈桥底下那团白烟散开后,浅水里漂着十几具尸体,还没咽气的直接补枪。
李猛放下枪,眼神扫过栈桥。
除了他们,仓库区已经没活人了。
“报伤亡。”
“一队零伤亡。”
“二队零伤亡。”
“三队轻伤两人,军医正在包扎。”
李猛嗯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汗,朝身后招了下手:“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整好队列,沿着主道继续往前推。
过了码头仓库区,街道两旁的建筑从破木屋变成了瓦顶木墙的町屋,门面上挂着布帘子,帘子上印着各色商家字号。
李猛认不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倭文,但他能看出来,这片是长崎町的中心区域。
奉行所就在前面不远。
......
此时,奉行所内,松浦信正跪坐在正厅榻榻米上。
正厅不大,四壁挂着几幅水墨画,正对门那面墙上悬着一块匾额,上头是德川家康的御笔,写着镇西护国四个字。
匾额下摆着一座刀架,刀架上横着一柄太刀,刀鞘黑漆金纹,是松浦家世代相传的佩刀。
松浦信正今年五十一岁,在长崎奉行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见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也见过大明的商船。
他自认为对海外局势了如指掌,但今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对马海峡的联合舰队全灭了。
长崎炮台两刻钟就哑了。
滩头上两千余守军,活着退进町内的不到十分之一,还是被明军陆战队追着屁股打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