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浦信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正厅里还跪着七八个人,奉行所的两名与力、三名同心,以及刚从滩头逃进来的肥前藩武士小早川。
小早川的甲胄上全是血和泥沙,左脸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低着头跪在松浦面前。
“奉行大人。”
一名与力跪行半步,额头贴着榻榻米:“明军已经过了仓库区,最迟数刻钟就会到奉行所。”
“守门的足轻不足五十人,町内青壮都跑光了,临时征调也来不及了。”
松浦信正没说话。
与力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把压在喉咙里那句话吐了出来:“大人,奉行所守不住。”
松浦信正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刀架前,双手捧起那柄太刀,转身面对厅中诸人。
“你们都走吧。”
“我是长崎奉行,直属江户的旗本。上个月我发往幕府的军报说,只要有我在,长崎就安如磐石。”
“将军阁下眼下正在江户等我的军报。”
“我不能走。”
正厅中安静了片刻,那几名与力和同心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小早川没有走,跪坐在原地。
“你也走吧。”
松浦看了他一眼:“你是肥前藩的人,不是我松浦家的人。”
“活着回去,告诉你们藩主,长崎丢了,让他早做准备。”
小早川紧蹙眉头,摇了摇头。
松浦信正无奈一笑,也没再说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德川家康那块镇西护国御笔匾额,好一会儿才从腰间抽出太刀,跪坐在匾额下方,将白色阵羽织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旁。
同时,李猛在奉行所外站住了脚步。
奉行所是座两层木楼,外墙刷了白灰,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铆钉。
门前是一道人高的石垣围墙,墙头上插着几面日丸旗。
围墙后面站着几十名足轻,手里拿着竹枪和弓箭,透过围墙的隙孔往外张望。
李猛在距奉行所大门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身后陆战队员以三十人为一排展开阵型。
“陈小三,去看看左边有没有路绕到后面。钱老根,右边那条巷子能不能堵住后门。”
两人刚要散开,陈小三用手一指围墙方向:“将军,你看那个。”
李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围墙后面有人在动。
不是足轻,是两个穿深蓝色羽织的役人,正扛着一杆白布从墙角走出来,把白布系在围墙最高的那根木桩上。
白布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
“投降?”
钱老根冷哼一声,嘀咕道:“先前在码头上投降,被老子们排枪打成了筛子。现在还敢举白旗。”
李猛看了看系在木桩上的白布,淡淡道:“这次是真投降。走吧,去看看。”
他带着陈小三和十几个兵走到奉行所大门口。
那两名役人跪在围墙外面,额头贴着地面,其中一个用磕巴的汉语说:“大人...奉行大人...在里面...他不让我们死守...他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李猛眉头一皱:“他一个人在里面?”
“是...还有一位肥前藩的武士...”
李猛回头对陈小三说:“砸门。”
十几个明军用缴获的撞木猛撞大门,三下之后闩锁崩断,大门被撞开。
李猛第一个跨进奉行所正厅院子时,闻到了血腥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德川家康御笔下方的榻榻米上。
松浦信正已经死了,腹部横着一道极深的切口,从左肋剖到右腹,切得干净利落,肠子从创口涌出来,流的到处都是。
他身边跪着一个武士,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太刀,正是小早川。
李猛跨进正厅的一刻,小早川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短暂一瞬。
小早川把刀尖掉转,对准自己喉咙。
李猛拔腿往前冲,想阻止他,但没来得及刀尖已经刺了进去,刀锋从颈椎后透出,小早川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倒在了松浦信正身边。
李猛默然片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倒也是条汉子。”
然后转过身,对手下挥了下手:“两个都抬出去,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他走向那块匾额,伸手把德川家康那面匾额摘下来,随手靠在墙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日月旗,抖开,挂在匾额原先的位置。
做完这些后,他对陈小三说:“传令下去,奉行所拿下。”
“让各队清点降兵,封存金银库和仓库,遇到军需物资单独登记,不许私拿,违令者军法从事。”
陈小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
奉行所各处已被明军控制。
投降的足轻和町官被集中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明军士兵持枪站在四周看守,谁也不许交头接耳。
陈小三过来报告:“将军,清点清楚了。”
“降兵六十三人,奉行所官吏及家属共四十一人,悉数出降。”
李猛点了下头,又问:“仓库里有什么?”
钱老根蹲在奉行所后院的仓库门口,拿着一本炭笔写的清单,念道:“米粮四百石,铜钱三万贯,火药一百二十桶,铁炮零件两箱,荷兰造燧发枪零件一箱,还有百来捆没来得及运出去的松脂柴薪。”
“还有沙俄转交的军械,用油纸包着,上头贴着毛子文的标签。”
“看箱子编号是从雅库茨克运来之前,应该是联合舰队的补给。”
李猛听完,咧嘴一笑:“好嘛,联合舰队没补成,倒给咱们补了。”
“全部封存,一件不许动。”
他站起身,扫了眼院子里的降兵们。
“赵老六留下驻守奉行所,管好这些俘虏。”
“陈小三带人清点金银库,钱老根守住军械,等陛下发落。”
说完,他又抬头从门框里望向海面方向。
那边的海面上整齐停着几十艘船,其中最为显眼的,自然是身形巨大的定远号。
此刻定远号的烟囱还冒着黑烟,明轮缓缓转动,船身一动不动停在海面上。
李猛不知道定远号上此刻正在上演什么戏码,但他能猜到陛下大概正板着脸,审问那些个红毛夷人吧。
毕竟方才路过滩头时施琅派人来报讯说截了十几艘装走私军火的荷兰商船,要报陛下处置,算算时辰,那个被扣下的荷兰头子现在估计已经站在定远号上了,正被训得皮开肉绽呢。
想到此处,李猛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