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位子。”
她想到了长安。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位子,长安就不会死,他还是那个向阳而生,闪闪发光的少年。
想到这里,幼安苦笑,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位子,长安不会出现在小小的兰安县,而她根本没有机会成为长安的妹妹。
幼安再抬眸时,看向燕荀的目光有些失神,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却还是被燕荀捕捉到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幼安看的是他,想的却是长安。
那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侄子。
侄子?
侄子的妹妹?
这一刻,有一个人轻轻地碎了。
幼安很快便恢复如常,皇室之事,她不多做评价,她只需知道阮镝是俞家给三皇子留的人,是二皇子想要除掉的。
燕荀轻咳一声,说道:“过完年,我还会派人继续去调查这件事。”
幼安心道:这事和我也没有关系啊,你不用告诉我。
不过,她只是微笑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跑步声,接着,乐天的大嗓门便从外面传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到。
“找到了找到了!”
乐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一层薄汗。
幼安见了,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免得一会儿出去着凉。
“王爷,您想要的铺子,我给您打听到了。”
燕荀大喜:“小东家好本事,在下佩服之至,不知这家铺子在哪条街上?”
乐天有点害羞,哎哟哟,小七他叔叔人还怪好的,虽然天姐的确很厉害,可还是第一次有大人对她说“佩服之至”呢。
可是人好也不能当饭吃,还是要讲规矩。
乐天:“王爷,尾款五十文,承惠。”
说着,乐天伸出小手,手心向上。
燕荀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叫了白粥进来,数了五十文交给乐天。
乐天美滋滋,笑得合不拢嘴。
阿娘虽然会给她零用钱,可是伸手要钱和自己赚钱那是不一样的。
自己赚钱就是爽啊!
幼安看着这一幕,有些吃惊,吃惊自家闺女给人打听消息,竟然明码标价,而且看这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吃惊归吃惊,幼安什么也没说。
不让乐天收钱吗?
打听消息的是乐天,又不是她,孩子的劳动所得,当娘的没有权力慷她之慨。
乐天收了钱,便一本正经说起她打听到的情况。
“这家铺子也是兴隆街上的,和小牛子家那个铺子差不多大小,原本没打算卖的,可是东家上了年纪,前几日回老家多喝了几杯,便一醉不起,就此过世了。”
幼安知道乐天说的是谁了。
那家是卖铜镜的,不仅卖,还给磨。东家是手艺人,铺子里的铜镜都是东家亲手所制。
云棠阁要做一批小靶镜,幼安去兴隆街找过这家铺子,那东家正在给客人磨镜子,旁边摆着酒葫芦,磨几下镜子便喝口小酒,醉眼惺忪,一看就是个酒蒙子。
没想到这酒蒙子竟然把自己给喝死了。
“他家没有人继承这家铺子吗?”幼安问道。
燕荀点点头,是啊,他也想问,他要不想回头冒出来几个孝子贤孙,说他们不知道卖铺子的事。
乐天说道:“有啊,就是他家两个儿子托人捎信过来,说是想卖掉这铺子,他们还等着这份卖铺子的银子分家呢。”
幼安对燕荀说道:“我记得这家铺子,铺子里里外外只有东家一个人,没有雇人,也没有其他帮手,他那铺子靠的是手艺,如今东家不在了,若是儿孙们没人继承这份手艺,这铺子还真是开不下去了,除非改行,换成其他营生。现在儿子们想分家,与其留着这家铺子,还不如卖掉,各自分钱,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
燕荀也觉得这家铺子比上一个更加靠谱,他说道:“那到时我派个人过来谈谈,请小东家一起过去。”
乐天眼睛一亮:“王爷,您不如把这事交给我,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就行。”
白粥想说,这事他有经验啊,给他十两银子,他也可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便看到乐天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想和天姐抢生意,胆肥啊!
燕荀哈哈一笑:“好,那就劳烦小东家了,此事若是成了,小东家便是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若是不成,这十两银子就算做给小东家的辛苦钱,小东家你看如何?”
乐天摇头:“不行,无功不受禄,我这里可是明码标价的,若是成了,您给我十两银子,若是没能谈成,我只收二两的跑腿钱,还请王爷不要坏了规矩。”
燕荀忍笑,郑重点头:“好,那就都听小东家的。”
燕荀想了想,说道:“锦华楼过年不打烊,我和那边的掌柜说一声,小东家若是有事,可是去找他。”
乐天:“好,我认识锦华楼的掌柜大叔,到时我去找他。”
幼安眼睁睁看着,这一大一小,三言两语间便办成了一件委托。
乐天转身便走,她要去给那捎信来的人说一声,让镜子老伯的儿子们来一趟京城。
见乐天走了,燕荀知道自己也不能赖在这里了。
“今天之后,我要到正月初四才能有空,可也清闲不了几日,就又到上元节了,没办法,逢年过节,宫里府里各种事情,想要忙里偷闲都不行。”
幼安心道:我也没事要找你,你有没有空和我也没关系啊。
“那我就先告辞了。”燕荀万般不愿地站起身来,真的不是他死赖着不肯走,都怪这张椅子太舒服了。
幼安忙道:“王爷留步,我也给王爷备了年礼,正愁不知怎么送过去呢,刚好王爷过来,就一起带回去吧。”
王府门槛太高,不是想送礼就能送进去的。
燕荀大喜过望,他已经知道了,柴孟和小七都从云棠阁带了年礼回去,没想到他也有。
“阳娘子太客气了。”燕荀忙道。
幼安心道:倒也不必这么说,您可是云棠阁的大客户。
和给柴孟、七皇子的回礼一样,幼安给燕荀准备的也是同样的匣子。
燕荀带上回礼,喜滋滋回府了。
回到王府,他便迫不及待打开那几个匣子。
第一只匣子里,是一只木身铜头的仙鹤,那只仙鹤站在一只圆匣上面,圆匣上雕着粼粼水波,拿在手里有些重量,看着像是一只镇纸。
他把镇纸拿在手里把玩,忽然听到圆匣里似有响动,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这莫非还有其他用途?
燕荀想起幼安送给小七和柴孟的年礼里各有一套带机括的十二生肖。
这只仙鹤莫非也有机括?
燕荀在鹤顶上按了按,仙鹤忽然低下头去,而被仙鹤踩在脚下的圆匣也同时打开,仙鹤从里面叼出了一根牙签!
原来这竟然是一只牙签筒。
燕荀笑了,阳娘子可真是心灵手巧,这件礼物他可太喜欢了!
且,别人没有!
其实别人有没有,燕荀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柴孟和七皇子的年礼里绝对没有这个。
燕荀又打开第二只匣子,这里是一匣子窗花,虽然柴孟和小七同样也得了一匣子窗花,可是燕荀还是很开心,这都是阳娘子亲手剪的(其实也不全是)。
打开第三只匣子时,燕荀笑了,这只匣子里装着的,是各式各样的鲁班锁。
和常见的鲁班锁不同,这些鲁班锁不仅式样独特,而且五颜六色,让人一看便爱不释手。
第四只匣子里同样是一柄扇子,不是给皇后的凤凰振翅,也不是大长公主的富贵牡丹,而是一只鹤,遗世独立的白鹤。
燕荀看着扇子上的白鹤,又看向那只会叼牙签的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莫非,他在阳娘子心中,便如这仙鹤一般,高雅飘逸又具凌云之风骨?
身处浊世自守本心,鹤立寒汀不染俗尘。
燕荀的心飘向了远方......
云棠阁中,幼安也在清点燕荀送来的年礼。
让她惊讶的是,燕荀送来的年礼里,竟然有一刀澄心纸。
看到澄心纸,幼安怔了怔,不知燕荀为何会给她一个开铺子的送澄心纸,却听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乐天发出一声惊叹。
“啊,这是澄心纸啊,师傅教我认过!”
幼安诧异地看着乐天,乐天已经激动地跳起来了:“阿娘,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啊,只要一张就行。”
幼安恍然大悟,原来家里有个识货的。
“你先去问问你小舅公,看他要不要,他若是不要,这些纸全都给你。”
乐天蹦蹦跳跳去问扶风,扶风对这个没兴趣,他一个写话本子的,只要写出的字清晰整齐就行了,要什么澄心纸啊。
这一刀纸全都给了乐天,乐天像得了宝贝一样,把这些纸全都锁进自己的百宝箱。
“小七他叔叔真是个大好人!”
幼安:这孩子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等等,她怎么会认为燕荀要收买乐天?收买乐天做什么?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按照兰安的习俗,天还未亮,幼安便把扶风和乐天全都叫了起来,三个人拿上提前准备的祭品和香烛纸钱,摸黑出门,在十字路口,摆上祭品,朝着兰安的方向,祭拜各自祖先。
祭拜完了,此刻天还是黑的,乐天提着灯笼,三人从路口左转,走上了兴隆街。
这也是兰安的习俗,若是路祭,不能原路返回,要绕一绕,若是只有一条路,那就在原地转个圈。
好在锦绣街一带四通八达,无论左转还是右转,都能绕回去。
走着走着,忽然,乐天说道:“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人!”
幼安和扶风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处临街的铺子门口,蜷缩着一团黑影。
幼安和扶风交换了目光,朝着黑影的方向慢慢靠近,离得近些,三人停下脚步。
他们听到那团黑影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音:“疼......疼......”
这声音虽然含糊不清,却能听出,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幼安正要过去,却见乐天已经抢先一步冲到那团黑影面前。
幼安和扶风连忙跟上,灯光照在黑影身上,果然是个孩子,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
寒冬腊月,小女娃竟然光着脚,脚上有伤口,血已经凝住。
小女娃气息奄奄,幼安摸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孩子在发热。
“阿娘,这个小妹妹好可怜啊,我们先把她带回家好不好?”
说着,乐天便要伸手去抱。
幼安拦住她,说道:“让我来,你上一边去!”
她抱起小女娃,对乐天说道:“你快去四时堂敲门。”
幼安其实是不放心乐天去医馆的,可是在情况未明之前,她不想让乐天和这个小女孩接触。
乐天不知道阿娘的担忧,飞奔着跑了。
待到幼安和扶风抱着小女娃赶到时,四时堂已经打开门了,夜里当值的堂医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
幼安把小女娃抱进来,堂医看了看,又让幼安到里面把孩子衣裳解开,看看身上是不是还有伤。
幼安抱着孩子进去,这才发现,这孩子的衣裳虽然单薄,却是上好的料子。
孩子晕晕沉沉,那会儿还会喊疼,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幼安解开孩子的衣裳,赫然发现,这孩子身上竟然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被人拧出来的!
幼安气得不成,什么人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她给孩子穿好衣裳,重又抱出来,如实对大夫说了。
大夫认识幼安,知道她是云棠阁的东家,刚刚也从乐天口中得知,这孩子是在路上捡来的,他无奈地摇摇头,给孩子号了脉,又查看了脚上的伤口,对幼安说道:“阳东家,你准备怎么安置这孩子,是交到官府,还是自己收养?”
幼安说道:“这孩子衣着不俗,不是普通弃儿,我准备报官。”
大夫点点头:“那就让她在这儿吧,我让小徒弟去煎药,若是明天退烧了,阳娘子带上她去报官。”
幼安道谢,掏出一块碎银,大夫摇摇头:“给的太多了,你们也是一片好心,诊金我就不收了,只给点药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