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闻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的画面。
大家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不知不觉间,大家全都湿了眼眶。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幼安用自己的手盖住那双小手,如同母女俩重逢的那个夜晚。
门外,白粥早已哭红了眼睛,他呜咽着对燕荀说道:“那小子就冲着咱们嗷,在他爹娘面前,他一声也没嗷。”
不焦没有嗷,只是抽抽噎噎,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
直到一个时辰后,一家三口终于平静下来,范柱子一手牵着不焦,一手牵着李杏花,先给燕荀磕头,又给幼安磕头。
范柱子和李杏花已经从不焦口中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不焦虽然命运多舛,但是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好人,干娘、张伯、燕荀,而范柱子和李杏花同样遇到了好人,他们来京城后,先是遇到热心的春大娘,后来又遇到幼安这个心善的好东家。
燕荀本想借着带不焦来认亲的机会,和幼安聊聊家常,可是幼安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巧的是,他也是。
他想让不焦把父母接到王府,可是看到范家夫妇和云棠阁众人的熟稔,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住到王府,或许还不如住在这里更自在。
来时三人,走的时候只有燕荀和白粥两个人。
上了马车,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白粥说道:“小厨房今天不用给不焦煮饭了,真好,又省一顿。”
燕荀没理他。
白粥:“以后不焦要搬去和他爹娘一起住了吧,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听他打呼噜了。”
燕荀还是没理他。
白粥又道:“不焦就是显摆,非要穿官服来认亲,现在好了,官服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肯定不能要了,看那小子后悔吧。”
燕荀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打翻了醋瓶吗?”
白粥:“王爷您错怪小的了,小的才不吃醋,小的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知道有多爽,一点儿都不羡慕他。”
燕荀......
他想起托乐天买铺子的事:“忘记问了,也不知道小东家寻到铺子没有。”
说起铺子,白粥终于找回了优越感,不焦的铺子还没买到,他却已经是在兴隆街上有铺子的人了。
“对了,王爷,牛经历知道铺子被外室卖掉之后,还去找过买主,说他不知道卖铺子的事,这买卖不做数,让人家把铺子还给他。
好在有您提醒,小的早就提防着呢,那买卖契约都在衙门里备过案的,他用官身以大欺小也不行。
牛经历正在风口浪尖上,不敢太过造次,只能哑巴吃黄连,最后悻悻而去。”
买铺子的事,白粥全程没有出面,那铺子的新东家是那个小伙子,他姓涂,人称涂大郎,涂家是商户,涂老爹出门办货时,被一伙杀人越货的贼人盯上,紧要关头,被出门办差的白粥救下。
涂家一直想要报恩,这一次,白粥让涂大郎帮忙买下铺子,涂家人求之不得,不仅能报当初的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借着这个机会抱上白粥这根不算粗,却很牢固的大腿。
想到这件事,白粥得意洋洋。
不焦有爹娘,而他有铺子!
不焦有人疼,而他有铺子!
不焦有人找,而他有铺子!
燕荀一盆凉水当头泼下:“这件事还没完,你也说了,牛家打碎牙齿和血吞,是因为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们打听到涂家的身份,知道涂家只是普通商户,等到风平浪静时,他们还会来找涂家的麻烦,你就等着接招吧。”
白粥一想也是,他不想牵扯上瑞王府,那就只能和牛家硬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实上,还真让燕荀猜对了,几个月后,牛峻的丑闻渐渐被人遗忘了,牛峻的两个儿子便找上了涂家,威逼利诱让涂家把铺子还给他们,是还,不是卖。
白粥早有准备,不到三天,《尚报》便将此事登了出来,牛峻牛经历再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虽然始作俑者是前妻生的儿子,可是他们无官无职,能以势压人,靠的还是他。
岳父和舅兄非常生气,牛夫人大闹一场后回了娘家,牛峻无奈,只好逼着两个儿子去涂家登门道歉,又去岳家长跪不起。
牛夫人终于回家,但是岳父和舅兄对牛峻意见很大,来年就找了个机会让他外放了。
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白粥正在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想个办法先做准备,不能让好不容易买到的铺子被人抢走。
不过今天晚上,白粥还是没能逃过和不焦同睡一屋,不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方便在云棠阁留宿,二更时分,他告别依依不舍的父母,回到王府和白粥一起睡觉。
“白粥,你说我娘咋这么细心呢,吃鱼的时候非要亲手给我挑鱼刺,唉,这么好的娘,咋就我有呢!”
“白粥,你说我爹的脾气怎就这么好呢,他往我碗里夹了红烧肉,我说我想吃豆腐,我爹立刻就给我夹豆腐,唉,这样的爹,咋就是我一个人的呢。”
“白粥......”
白粥好烦,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不焦这么令人讨厌呢。
显摆、得瑟、没见过世面、话唠,还特别没有眼力见儿!
次日,不焦便陪着父母去看望张伯,又去拜访了春大娘,顺路去看了他的宅子。
他和白粥的宅子只隔一堵墙,都是官宅,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虽然一天也没住过,但是宅子里的家什一应俱全,都是前面的房主留下来的,只要打扫一下,便能搬进去。
不焦想让父母住过来:“你们放心,我除了户部给的俸禄,每个月还能在王府里领一份月例,养家糊口绰绰有余,王爷还说要赏给我一家旺铺,您二老辛苦了半辈子,以后就安安心心养老吧。”
范柱子和李杏花交换了目光,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欣慰和幸福。
然而,两人一起摇头:“小虎子,爹娘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王爷赏识你,你自己也争气,以后一定更有出息。
你赚的银子自己拿着,留着娶媳妇用,爹娘现在还不老,还能干得动。
更何况,我们现在手里还做着两份工,庄子里也离不开我们,阳东家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没良心。
再说,我们也喜欢侍弄庄稼,在庄子里挺好的,种种地,养养鸡,收收鸡蛋。
你休沐时就去庄子里看看我们,逢年过节,我们再回京城陪着你。”
不焦劝来劝去,可是范柱子和李杏花却说什么也要回庄子,无奈之下,不焦只好答应。
听说范家夫妇过完年还要回庄子做事,幼安先是一怔,接着便明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范柱子坐过牢,他若是留在京城,难免会要向人解释当年丢孩子的原因,即使他不提坐牢的事,也会有人刨根问底,他们夫妻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应付不了这些事,迟早会让人知道,不焦有个坐过牢的亲爹。
虽然范柱子刑罚已满,也不会连坐,但是不焦的出身难免会被人诟病。
不焦是燕荀身边的人,又有官身,做爹娘的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幼安理解他们,全当什么都不知道,笑着说道:“我那小庄子离京城不远,来回方便,你们想在庄子上做多久都行,养老也行。”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过完年,不焦送父母回庄子时,买了两个小厮两个丫鬟给父母使唤。
不焦认亲的第二天,燕荀终于又有了登门的理由。
他来了云棠阁,这次不是空手去的,还带了年礼。
而他今天登门除了送年礼,还是来找乐天的。
“我请小东家帮忙打听这一带有没有要出售的铺子,不知小东家这里可有消息?”
乐天:这几天玩得太开心,天姐把这事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幼安有些诧异,瑞王爷的心可真大,竟然把这事交给乐天。
乐天怪不好意思的,天姐牙行接到的第一单生意,竟然被她给忘了?
“王爷,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找去。”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再叫“小七他叔叔”,终于精简成两个字的“王爷”了。
乐天说风就是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冲出去了。
屋里重又变成两个人,幼安冲燕荀笑了笑:“小孩子偶尔会粗心大意,还请王爷见谅。”
燕荀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像她这么大时,可不懂这些。令嫒不但聪明,而且仗义,有大侠之风。”
幼安也笑了,当娘的听到有人夸自家女儿,虽说“大侠”二字用在九岁的小女娃身上有点好笑,可是幼安仍然很开心。
冬日的午后,屋里点了火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投影在幼安头上的金簪上,闪闪发光,几根发丝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燕荀的心也陷进这片光影,晕晕沉沉,起起伏伏,一时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直到耳边响起幼安那悦耳的声音,燕荀才被拉回现实。
“王爷,不知高娘子近期可有动作?”
“啊?哦,有了,她有动作。”
这舒服的椅子太引人沦陷,燕荀差点就要瘫在里面。
他坐直身子,想让幼安看到他挺拔向上的身姿,清清嗓子,从侯夫人的梦,说到阮镝的身世。
幼安点点头:“铺子初五开市,到时要忙上几日,接着便是上元节,恐怕我要等到过了上元才能去侯府了。”
燕荀忙道:“这是自然,怎么也要出了正月。”
幼安想到阮镝,和燕荀一样,她也怀疑阮镝的身世。
“我们能想到的事,俞伯爷怕是早就想到了,既然如此,倒是不知他为何还要培养阮镝。”
永明侯府是外家,也就罢了,俞伯爷却是俞二爷的父亲,如果他也不相信阮镝的身份,可以像老永明侯那样不闻不问,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给阮镝一份出身一个前程。
毕竟,如果阮镝真的不是俞二爷的儿子,那么他的存在,对于俞家而言也是一种耻辱。
幼安对俞府了解不多,因此才会有此一问。
但是燕荀却很清楚:“那是因为在俞伯爷看来,阮镝要么是程家姑太太和俞二爷生的,要么就是程家姑太太和那些土匪生的。无论他是谁,只要是在匪窝里出生,就都是伯府不能认回去的,全都一样。”
但是无论阮镝的生父是谁,他却都是程家姑太太生的,他都是老永明侯的亲外孙,仅是这一点,就已胜过千万人。
与其让这个孩子无声无息死掉,还不如把这孩子留下。
俞程两家本是姻亲,可是随着俞二爷和程姑太太双双殒命,这层姻亲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毕竟,他们没有孩子,孩子才是联接两家的纽带。
俞伯爷虽然没让阮镝认祖归宗,但是他让阮镝活着,又给了他一份前程,在永明侯府看来,便是他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阮镝这个孙子,那么俞程两家便还是姻亲。
只凭这一点,阮镝就有资格为三皇子所用。”
听到“三皇子”这三个字,幼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俞家除了是伯府,还有另一层身份,他们是三皇子的外家。
幼安笑道:“终归是我短视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京城各府之间这些弯弯绕。”
这对于燕荀和程宴这样的王公贵胄,稍一想想就能想到,这是因为他们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看过听过,也经历过。
幼安终于明白了,在俞程两家看来,阮镝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俞家留给三皇子的人。
幼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莫非让薛坤暗杀阮镝的人,是二皇子?”
薛坤要杀阮镝的这件事,是乐天从隔壁银楼偷听来的,当时雅间里有两个女子,一个是乐天见过的梁盼盼,而另一个她不认识。
幼安虽然不了解宫里的事,但是也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肯定明争暗斗。
京卫营对于京城对于皇宫而言何其重要,而阮镝便是俞家埋在京卫营里的一把尖刀。
幼安以己度人,如果她是二皇子,得知这件事后,也会想办法除掉阮镝。
让薛坤出手,无论事情是否成功,二皇子都能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