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老实巴交,温和无害的寻常人。
无论是上辈子、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唯一的大愿望就是用自己的聪明提高生活水平,有个自己的小宅院,然后再娶一个乖巧懂事,胸大腰粗的男媳妇回家暖炕头,春初种地,秋末打谷......
当然,意外也总是有的。
那就是,谁惹她,她也不介意把人当成草籽,种到田里去。
没办法,谁让她真的太老实了。
老实到离不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也想不出其他法子来规劝其他人......
杜杀女随意胡思乱想,直到感受到手掌下传来的轻颤,才终于掩下眼底的轻蔑,将手收回,温和道:
“快去吧。”
“家中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反正总归会被雨水淹没,何不在雨水来之前,为自己寻一个安身之法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可她眉宇间的认真,又令人心惊。
只一眼,便令人不敢抬眼。
欧阳砚忍着心头的颤动,仓皇低下头去,才发现周遭草席旁早已盘腿跪了一片。
少帝,阿丑,雷铁,小安......
全部都神色郑重,凝神细听。
这威慑力......
这当真只是一个寻常乡下的小娘子吗?
原先,原先只见到这小娘子乐呵呵的面容,可,可这位小娘子怎么如笑面虎一样,笑面下的裂纹一旦有所松动,皮下竟会有如此威势?
众人神色各异,不过他们怎么想,杜杀女并不在意。
她还等着痴奴拉自己一把,如今自然也得想办法拉痴奴一把。
杜杀女一边取屋内蓑衣,一边嘱咐道:
“重中之重,肯定是安装水轮。”
“其次,安装完水轮,才是去村中买磨盘磨橡子粉,去时记着雇佣几个周遭的邻居,帮我们处理修缮房屋,垫高地基,整理栅栏等事。”
“我带痴奴去问诊,你们就在家中处理这些琐碎事,缺钱就找鱼宝宝支取。放心,我回来时候会记得给你们带......”
杜杀女的眼神略过几人,斟酌几息,笑道:
“给鱼宝宝,阿丑,和铁匠带些草药,以及趁手的工具,给小安带几本识字的书册。”
“至于欧阳砚嘛......”
杜杀女眯了眯眼,斟酌后又伸出手去,抓住对方头顶的一缕发丝,迫使这位垂首不语,眼神躲闪的美貌人夫抬头。
她的动作很粗暴,声音却很温柔,只有笑音:
“我给你带些胭脂水粉,可好?”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明显就是一记棒槌,一个甜枣。
不过,架不住浮于表面的一丝温柔,仍令人......意乱情迷。
欧阳砚分明看得出面前之人的不对劲,也知晓家中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秘密与古怪,可就是无法抑制胸膛中越发强烈的震颤。
杜杀女终于将蓑帽戴好,又将已经濒临昏迷的痴奴扶起,将蓑衣穿戴到对方身上。
痴奴咬着牙关,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杜杀女以为他要说些‘你滚’‘别碰我’‘不用你救’之类的蠢话,也没有认真去听。
然而,就在她将人扶下床,呼吸咫尺之间时,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痴奴在呓语,他说:
“......别丢下我。”
一个孤身敢闯县廨,除狗官,张口闭口都是杀少帝的人。
一个总是眼底容不得沙,一副‘我若不出,天下纷争不休’姿态的卿首。
重伤之下,他也会畏惧被人抛弃。
只说,也只会说,“别丢下我”。
第一次,杜杀女感觉到了人心的有趣与斑驳。
诚然,她没有在痴奴身上看到忠心耿耿,悍不畏死......
但是,她却看到另一种奇怪的魅力——
圣人高高在上,甘愿奉献。
圣人做好事,被人视作理所应当,人也视圣人的付出为理所应当。
痴奴却不同。
他不是圣人。
他时刻处于将变而未彻底变节的微妙状态中。
他亦会恐惧,难受,受伤......
只是,明知前路死亡,他却仍能放手一搏。
如此情景,不能用圣人私心表述。
但说他恶人真心......
似乎又有些不足味。
真别扭,也当真是好生斑驳。
杜杀女心头叹气,扛着人就往外走,正走到门口,要进入滔天的雨幕之中,却感觉自己的袖口被牵动,鱼宝宝竟也草草顶上一顶蓑帽,准备跟上她们:
“此行颇远,又是大雨,注定难行。我跟着你去,虽我瞧不见,但只要你牵着我走,我便知去处。你若累了,我就接力来背奴奴。”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阿丑率先前行,阻拦道:
“主子,这如何能行!我来!我来替您去!”
他的身后,刚得知鱼宝宝真实身份的雷铁和欧阳父子几人也是各带讶异开口:
“对呀,您可是少帝......”
“陛下,莫要使小性子,您的眼睛可还没好,若是淋雨,伤势只怕是更重。”
“陛下!您就留下吧!您好好留在屋子里休息就好,其他事都由我们来做!”
......
曾几何时,没得知少帝在身旁时,几人也都骂过少帝。
可说实话,当真得知面前的盲士就是少帝时,大家又不免想起太宗的恩德,皆愿善待少帝。
仔细想想,这位年轻少帝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干活就不干活,好好养着也没人说什么嘛!
外头倾盆大雨,这又是何苦出去遭罪呢?
几人各有各的震惊,劝说之语层出不穷。
一直沉默的鱼宝宝却只道:
“天下人都嫌弃我笨,可我自己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聪明。”
“雷铁有腿伤在身,手上干活还好,但走动间多有不便。小安还很小,干不了太多活。虽说还有一个欧阳兄,但只有一人,明显不够安置水轮......阿丑肯定得留下帮忙的。”
“我先前因目盲就躲过懒,如今这几日养养,已经好很多,算来算去,其实只有我适合去。”
“胤朝已逝,时值伪朝,你们不必再称呼我‘少帝’‘陛下’。天下人的少帝早在旧都被攻破时就已身死,如今留下来的,只有一道【余恨】。”
“我想留下来赘给杜家女为婿,她如今要送人去治病,病的人又刚巧是我的挚友,我当然要帮忙干活......
今日之事,其实就如此简单而已。”
? ?是嘞!鱼宝宝和痴奴这两人的关系也挺好笑嘞!
?
鱼宝宝单箭头以为他和痴奴是挚友亲朋手足兄弟,痴奴对此表达出空前的不满与敌意,并且表示要杀鱼宝宝,但真让他动手,他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