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虚无。
只有一只潦倒瘦弱的狸奴端坐在地,歪着灰头土脸的小脑袋看向她。
这只狸奴明显被人舍弃过。
原先油光水滑的皮毛已经打结毛糙,那双如缠丝玛瑙一样耀眼的眼眸也黯淡不少。
可它......
似乎仍在相信人,仍想相信人。
一人一狸奴对上一个眼神,杜杀女不过是朝它伸出手嘬嘬,狸奴便迈步而动,敏捷轻巧地几步来到杜杀女面前,绕着她的脚边开始吵吵闹闹,嘀嘀咕咕:
“人!你好呀!人!”
“人要和我玩吗?一起玩呀!(*′▽`)ノノ”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小爱的肚皮很好摸哦!ヽ(=^?w?^=)丿人和小爱对上眼神,肯定是想要摸摸小爱,对不对?”
“小爱可以让人摸摸哦,不过你要带小爱回家,天天喂小爱吃鱼腩才可以......唔,如果人的家里穷,那随便吃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挨饿.......”
杜杀女还没反应过来这狸奴怎么会说话,便见脚边那兴高采烈的小影子已慢慢停止蹿动的身影。
许是见她不说话,许是觉得她犹豫。
小狸奴低下头,重新端坐好,用尾巴偷偷将自己有些狼狈的小肉爪藏了起来:
“人,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吃的也没关系,活下去得吃饱,但是对小爱来说,重要的人快饿死的时候,小爱可以只吃半饱......”
那一瞬,杜杀女恍有所觉,望向小狸奴的眸色深处,试图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那狸奴,分明在说......
小爱可以将命分出去半条哦!
所以,能不能,带它走呀?
带它走吧。
带它走吧。
带......他走吧。
......
上辈子它被阿娘收养,身死后决定投胎进阿娘肚子,好好再享受一世人间时,阿娘也从没告诉它......
原来当人,是这么难的事。
干爹死了,阿娘阿爹失踪了。
北境的石油长燃不休,南境的百姓弃他如敝屣。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的,都是他的错。
他没能守住长辈们留下来的大好河山,没能完成长辈们的期许......
它是一只没用的狸奴。
他是一个没用的皇帝......
余恨在梦中浮浮沉沉,偶尔能回忆起前世的片段,偶尔,又想到爹娘温暖的怀抱。
偶尔,又是从前在宫阙中,痴奴压着他研学习武,玩闹打趣的日子。
偶尔,又会回想起那日被刺杀,落下冰冷的淮河时,那滔天的冷意。
偶尔,又会想起收留他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声音永远沾染笑意,办事嘱咐永远干练。
有点,有点像阿娘。
没错,虽然小娘子比他还小,可她的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令他想窝在她怀里,乖乖巧巧喊她一声主人姐姐。
主人姐姐香香的,怀里也香香的,落下的手也香香的......
脸上也......
嗯?
嗯?
迷迷糊糊的余恨醒来,他的眼睛还没大好,仍裹着目遮,眼前自然是一片漆黑。
不过他却能感觉到,自己醒来之前似乎一直在舔舐什么,方寸之地,口水四溢......
杜杀女早从那场光怪陆离的交织梦中醒来,她被舔了好一会儿脸,眼见鱼宝宝终于醒来,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闷声笑道:
“鱼宝宝,怎么不舔啦?”
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坏事的余恨心虚地厉害,立马手忙脚乱将两只手乖巧将被褥拉至胸口,试图咕噜噜装睡。
对杜杀女头对头睡觉的欧阳砚闷笑一声,轻声细语道:
“陛下,装睡没用,此地有坏娘子出没,您若只是装睡,早晚要被吃干抹净......”
怎么又是欧阳砚这个大绿茶!
杜杀女硬了。
拳头硬了。
翻身抬头在有些昏暗的屋内扫视一圈,她才小声嘀咕道:
“怎么今日整整齐齐,全部都没有去干活?”
这话问出来,杜杀女就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
茅草顶上,有落雨声凿凿切切地响。
起初稀,后来密,草茎吸饱了水,有些地方便开始漏。
一滴落在地上,又一滴,屋角的泥地砸出浅浅的小坑,雨水顺着破洞的边缘洇开,一滴滴往下淌。
雨势落在各处,响在各处。
小茅草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显然过不了多久,他们打的地铺也要被淹没。
杜杀女沉默着,意识到一件大事——
下雨了。
寻常人家的下雨天,意味着难得的休息。
但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情况会进一步恶化。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膏往后大概不能再如前几日一般畅销,现在所赚的银钱会减少。
先前阿丑给绘制舆图时,杜杀女就已经发现,此世的地图有些异样,按理来说九州的西南应该是更肥沃炎热的土地。
然而,阿丑给她的舆图里,那里的安南王城与占城旁,都是一片黄沙。
生长杜杀女原身的土地,也不似杜杀女上辈子所牢记的区域一样炎热,而是有确切的‘冬季’与‘寒冷’存在。
虽然难得,但隔几年,也确实是能看见雪。
这个朝代,气温是多变的。
而他们一群人,现在一切都在起始阶段,连漏雨的茅草屋都只有一间。
是修?
还是......一鼓作气,直接换?
耳边欧阳砚碎碎念的抱怨声还在响,不过杜杀女一句话也没有听。
她回忆起县城里那门脸威风的县廨,心中那已经萌芽的火苗稍稍一动,便无法再平息。
索性已经睡不着,杜杀女翻身而起,想去寻竹床上的痴奴。
然而下一瞬,她就发现了一件更加让人惊恐的事——
痴奴蜷缩在床上,满面潮红,眉眼紧蹙,额角隐约有些细汗,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杜杀女伸出手去,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终于接受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痴奴发热了。
昨夜只有他没睡在地下,一个人一张床一床被褥,故而临时受寒的概率极小。
大概,是因为身上的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杜杀女啧了一声,当机立断,一脚踹醒床下等人:
“醒醒,都醒醒......”
“你们去将水轮安好,继续将家中那些已经脱苦的橡子尽可能多磨粉,我带痴奴去一趟镇上。”
欧阳砚说了半天,压根没人理他,又不知痴奴生病,如今自然有些不满:
“这都下雨啦,今日应该不会有人来买凉膏的......”
“小娘子,这几天当真累坏了,让我们休息一日吧?”
杜杀女沉默,微微垂首,看向欧阳砚。
她什么也没有说,眼风扫过去,并不锐,只是凉,像古井中的一汪清水,不起波澜,却透着渗骨的寒意。
欧阳砚泫然欲泣的神色僵化在脸上,杜杀女伸出手,拍拍他的脸。
她的手有些冷,美人面皮被拍得轻轻颤抖。
不轻不重,却足够敲打。
那一瞬,欧阳砚清晰感觉到了一种比滔天雨势更凌人的威压。
有些,有些类似于痴奴昨夜甩他巴掌时的气场。
只是,痴奴的威压里,能教人察觉到怒意,怨恨,以及些许邪气。
而面前之人的威压,只有漫不经心,以及......
些许令人难以看透的笑意。
杜杀女盯着他,轻笑道:
“欧阳砚,是吧?”
“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别否决我的决定,这是你作为一个无用之人,最后的价值。”
? ?大家说爱我都是假的吗?怎么一收费几乎就都没人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