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办公室很忙碌,格子间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
柯玲正在核对一份报表,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她眼酸。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速溶咖啡。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是罗湛打来的。
她左右看了一眼,弯腰缩在工位隔板下接起来:“喂,干嘛?我上班呢。”
电话那头罗湛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柯玲,晚上跟我回家吃饭。”
柯玲愣了一下,“回家吃饭?什么意思?”
“回老宅,我爸妈那儿。”罗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跟他们说了,要带你一起回去见见。”
见父母?
柯玲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们在一起才多久?
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还踩着一双沾了灰运动鞋。
“这太快了吧……”
她下意识的想推脱。
“不快不快,反正迟早都要见的嘛!”罗湛笑着,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别怕,就是吃个饭。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来安排。我待会儿来接你。”
电话挂断后,柯玲对着电脑屏幕发了足足五分钟的呆。
旁边的同事探头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跳个不停。
才四点半,罗湛就来接她了。
柯玲请了半小时假,收拾好东西下楼,人还没走出写字楼大堂,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哑光黑色的跑车。
车身低伏,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罗湛靠在车门边,一身朋克打扮,正低头看手机。
旁边经过的人频频侧目,他浑然不觉。
柯玲小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你停远一点啊,这太扎眼了。”
罗湛抬起头看见她,嘴角一弯,顺手接过她怀里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丢进后座。
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出城区,拐进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幽静街道,最后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
落地玻璃后面垂着奶油色的纱帘,门口只摆了一盆修剪精致的罗汉松,看起来低调得不像是对外营业的地方。
柯玲跟着罗湛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看上去像专门做造型的地方。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迎上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罗湛便笑着打招呼。
“罗先生来了。”
罗湛点点头,把柯玲往前轻轻一推:“交给你了,整体造型。”
柯玲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位女老板拉着手领进了里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像一只被摆弄的洋娃娃,有人给她敷面膜,有人给她修眉毛弄头发,有人举着各式衣裙在她身前比划,问她喜欢哪一件。
她全程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只在看到标价牌的时候猛地清醒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女老板已笑眯眯地说:“罗先生吩咐的,您只管挑喜欢的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最后她选了一条简洁的及膝连衣裙,米白色,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不会过分隆重,又不失体面。
等她做好全部造型出来的时候,罗湛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柯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裙摆:“怎么了?不合适吗?”
罗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满意道:“合适。非常合适。”
他伸手去刮她的鼻尖,柯玲的耳朵很难得的红了一下。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故作镇定地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别让你爸妈久等了。”
罗湛笑了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上车之前,他从副驾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大的礼品袋递给她。
“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去。礼物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罗湛说着,发动了车子。
柯玲捏着礼品袋的提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掌心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了汗。
她侧过头,看了看罗湛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花花公子,今天好像也有点紧张。
柯玲带着既忐忑又有些兴奋的心情去见未来的公婆了……
而另一边,宋孤城也接到了刚下班的秦之饴。
宋孤城今天没在车里闭目养神,而是靠在车门边抽烟等她。
见秦之饴把小电驴停在写字楼下面的停车棚里,朝这边走来。宋孤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站直了身子。
宋孤城拉开后座的车门,等她走近,伸手接过她的帆布包。
“今天怎么在车外面站着?”秦之饴坐进去,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想看看你骑小电驴的样子。”
宋孤城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习惯性的把她搂进了怀里。
阿奎发动车子,向着别墅的方向开去。
后座上,宋孤城一只手搂着秦之饴的腰,另一只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今天怎么样?累吗?”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的,但目光却观察着她的表情。
“不累,都挺好的。”秦之饴弯唇笑了一下。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轻松自然一点。
昨天刚听到子宫内膜异位症不孕的诊断时,她完全被击懵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天都塌了。
痛苦、伤心、害怕、无助、不知该如何面对,各种情绪冲击着她的神经。
砸得她无所适从。
但经过一天的消化,昨天在城市公园里哭了一下午和今天听了些轻音乐,她已平静了许多。更多的是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会儿面对宋孤城,她至少已经能勉强笑出来了。
宋孤城不敢提李梦的存在,怕秦之饴觉得他在监视她,只状似无意的随口问:“在那上班还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秦之饴又笑了:“挺好的,谁欺负我啊。”
宋孤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以为今天李梦被开除了,秦之饴应该很高兴才对。
毕竟那个女人之前在学校给她下过药,在工作室又诬陷她剽窃设计稿,这种恶心的人终于滚蛋了,换谁都会觉得解气。
可秦之饴现在的样子,虽然不像昨天说话那么敷衍,语气也带着几分轻松,面上还挂着笑,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眸深处还是沉的。
她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不似往日那般灵动鲜活。
以前的秦之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现在的她,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睛里没有光。
“肚子还疼不疼?”他又问,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服轻轻揉了一下。
“按时吃了止痛药,一点都不疼。”秦之饴把他的手按住,朝观后镜努了努嘴,示意他阿奎还在呢。
宋孤城会意,轻笑道:“回家再让张妈给你煮点红糖水。”
“知道了。”
宋孤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不高兴?”
秦之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很高兴啊,你别多想。”
“你高不高兴我还看不出来?”
“真的没事。”秦之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可能就是例假期的反应,情绪不稳定,过两天就好了。”
宋孤城皱了皱眉。
他对女人的特殊期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会肚子疼会腰酸,至于情绪上会不会有这么大的起伏,他还真不太清楚。
想想觉得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便没再多说。
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下巴刚要在她头顶上蹭一蹭,手机响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姜特助。
“喂。”
“宋总,北城那边的洽谈会议时间临时改在明天下午了,您能去吗?”姜特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天?”宋孤城沉吟了一下:“那就明天吧。帮我改签机票。”
“好的,宋总。”
听到改签机票,等宋孤城挂断电话,秦之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眨眼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到北城出一趟差,去谈一个市政项目。”宋孤城把手机塞回兜里,“本来是后天才去的,对方把会议时间改了,我明早就得走。”
“那你要去多久?”
宋孤城低头看她,嘴角勾了起来:“怎么,舍不得我?”
“嗯。有点。”
秦之饴没有否认,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宋孤城心里一软,轻笑道:“大概两三天吧。我也舍不得离开你,这两天又是你的特殊期,身体还不舒服,本来我不打算去的。”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这是一个市政项目,金额很大,只能我和常询一起去谈。”
秦之饴“哦”了一声。
“放心,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完赶回来。”宋孤城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让我担心。”
秦之饴恹恹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吃了晚饭我就帮你收拾行李。”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努力打起精神,冲他笑了笑。
“你不用担心,我身体没问题的。”
宋孤城看着她强撑着笑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我还真就不放心。”他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低声说:“回去我就跟张妈说,让她多注意你的身体。若不舒服,别硬扛,该去医院就必须去医院。”
“好。”
秦之饴应了一声。
宋孤城连出差都放心不下她,这样的温柔让她感觉眼眶发热,赶紧又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车子拐进了半山别墅的铁艺大门。
宋孤城先下车,然后回身朝秦之饴伸出手。
秦之饴扶着他的手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宋奶奶出去打牌还没回来,说是要在外面吃完饭,让他们别等。
张妈今天做了一桌子菜,一边给秦之饴盛汤一边说:
“少夫人,这乌鸡汤里面放了当归和红枣,补气血的。您这两天身子虚,多喝两碗。”
“谢谢张妈。”秦之饴接过汤碗,用勺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
宋孤城也不断的给她夹菜,生怕她不够吃似的。
吃完饭,两人就回了房间。
秦之饴推开衣帽间的门,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平放在地上。然后拿出三天的衣物放到床上整理。
她又去浴室里把宋孤城的剃须刀、须泡、牙刷装进一个防水的小袋子里,塞进行李箱的侧面口袋。
宋孤城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秦之饴蹲在地上给他叠衣服。
她叠得很认真,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袖子对折,再沿着衣领对折,叠得方方正正的。
“不用带那么多,我尽快回来。”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万一对方拖延呢,你一个大总裁总不能没有换洗的衣服吧。”秦之饴头也不抬。
宋孤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老婆。”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之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没有啊。”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你今天怎么了,老觉得我不高兴,又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宋孤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秦之饴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目光移开了。
“我、我去洗个澡。”
她站起来,从他身侧绕过去,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浴室。
宋孤城蹲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浴室门口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阿彪发了条信息。
【今天大嫂在工作室,除了李梦的事,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很快,阿彪就回了过来。
【没有啊老大,我看大嫂一天都在工位上,中午和同事一起吃的饭。】
宋孤城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既然不是工作上的事,那她在不开心什么?
她刚才洗澡走得那么快,明显是不想让他再问下去。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宋孤城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再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秦之饴从浴室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真丝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宋孤城靠在床头,看见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老婆,过来。”
秦之饴走过去,坐到床边。
宋孤城把毛巾从她头上取下来,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散落下来。
他打开吹风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帮她吹头发。
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指尖在她头皮上轻柔地拨弄。
秦之饴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熟练认真的动作,心中对他的温柔更加贪恋。
可想到自己不孕,她的心就好痛,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
宋孤城瞄到她突然攥紧的手,吹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总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秦之饴有事瞒着他。
关掉吹风机,秦之饴刚要起身去梳头发,就被他一把从后面搂住了。
宋孤城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热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
“我的老婆有心事。”他低声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秦之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宋孤城在她耳边接着说,“但是我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秦之饴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泪意汹涌。
她咬着嘴唇,把快要涌上来的泪意拼命压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只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能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能。
孩子,对于夫妻来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她怕她一说出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瞬间崩溃。宋孤城对她的所有好,所有温柔都会不复存在。
等明天宋孤城出差了,她去医院问问医生治愈的希望有多大再说吧。
宋孤城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但没再追问。
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明天我还要早起赶飞机。”
他掀开被子,让秦之饴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宋孤城关了灯,秦之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又是一片混乱。
黑暗中,宋孤城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眼睛却望着天花板。
自从他和秦之饴完全在一起后,他们的感情直线升温,可以说如胶似漆、无话不说。
可现在秦之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她连说都不肯跟他说?
——
——
镜头拉回柯玲那边。
三个小时以前。
罗湛的车子驶上盘山公路的时候,夕阳正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
远处的建筑隐约可见,灰瓦白墙,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丛中。
柯玲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干净,眼底虽然有些紧张,却透着一股倔强的亮光。
车窗外的世界像是被换了滤镜。
市区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车道两侧的梧桐树至少有几十年树龄,枝干粗壮。
这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扇高大的木门,门后是望不到头的私家花园,隐约能窥见一角飞檐或是中式庭院的月亮门。
“你们家住这儿?”柯玲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嗯,从小就住这儿。”罗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嫌远,我自己搬出去住了。”
柯玲没说话。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清醒的抽离感。
——就好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电影,画面精致考究,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世界。
车子在一栋铜绿色的大门前减速,门口的安保岗亭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
他看见车牌便笑着点了点头,按下遥控器,两扇沉重的铁门无声地朝两边滑开。
柯玲注意到门柱上嵌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罗宅。
车开进去之后,柯玲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宅子”。
她之前去宋孤城家的别墅参加生日party时,觉得宋家那栋现代别墅已经够夸张了,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
但眼前这栋罗家老宅,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夸张”。
它不新,甚至刻意保留着岁月的痕迹,但那种痕迹本身就是一种宣告:我们家富了很多代了,很有钱。
柯玲粗略估算了一下,光这个院子,都跟她们家小区差不多大了。
罗湛停好车,一个穿着白色短袖制服、黑色长裤的中年女人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二少爷回来了。”她嘴上恭敬的说着,目光已转向刚下车的柯玲。
她不动声色地将柯玲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打量,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柯玲还是感觉到了。
她从这个阿姨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微妙的审度。
“这位就是柯小姐吧?快请进,太太在客厅等你们呢。”
“这是吴妈,在我们家二十多年了。”罗湛低声跟柯玲说了一句。
柯玲点了点头,跟着他朝正门走去。她吸了口气,把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
怕什么,来都来了。
房子里的玄关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深色的实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摆着一张中式的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旁边是一只青花瓷的香炉,里头燃着檀香,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
穿过玄关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早期的衣服,男的长袍马褂,女的旗袍卷发,面相都和罗湛有几分神似。
柯玲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掠过,心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有钱,这是世家。是有根基的,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和体面。
而这种人家,最看重的东西往往不是钱。
是门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