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云握着皮箱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女儿，沉默着。
她才十岁，眉眼已经长开了，越来越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的她，在外婆的庇护下还很天真，还没有后来嫁人后那种为了讨好谢安芝和梁启明而刻意堆出来的假笑。
她故作轻松，温和道：“阿玟，阿妈要去外婆家住几天，外婆身体不太好，阿妈去陪陪她。”
她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稳，“阿玟乖乖在家，等阿妈回来。”
梁凯玟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楼梯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皮箱上，看了很久。
“阿妈，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沈碧云想说会回来。
但那三个字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女儿，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还要敏感。
她心里一揪，那种对女儿的亏欠和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的一双儿女都是婆婆谢安芝带大的，她不曾参与到育儿中，和两个孩子们关系一向都很疏离。
作为奶奶，虽说谢安芝不至于苛责孙女，可潜意识中的那种重男轻女让她的更偏向于孙子。
培养他更多一点。
所以，梁凯玟的性格偏内向。
自从认识虞问芙后，沈碧云开始进入厨房，也慢慢试着和女儿聊天，慢慢的，两人的关系开始缓和起来。
尤其是和陈青梅的几个孩子在公园举办了那场聚会后，她们母女俩亲近了不少。
要说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是让她留恋的，那就是她的女儿。
她很想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可她没有。
她知道，一旦抱住了，就再也放不开了。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阿妈怎么会不回来呢。”她说，“只是外婆身体不好，可能要等一阵子。”
她又加了一句，“阿妈不在的日子里，阿玟要好好吃饭，好好做功课，知道了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作为一个母亲应该说的话，只是她知道这些话远远不够。
她看着女儿那半信半疑的神情，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女儿发高烧，她守在床边一整夜，天亮时女儿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阿妈，你还在啊。”
当时她五味杂陈，后来她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了。
那是一个孩子确认自己没有被最亲的人丢下时才会说出口的话。
而现在的她，却正在做丢下孩子的事。
梁凯玟流下泪来，她擦着眼泪点点头：“阿玟会听话的，阿妈你早点回来。”
沈碧云鼻子一酸，她赶紧别开脸，生怕失态。
“都十岁的人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谢安芝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就算她不回来，你不是还有你爹地和奶奶吗？”
她又嘀咕一句：“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没出息，芝麻大点事就知道哭。”
谢安芝从餐桌边站起来，慢慢走到楼梯口，呵斥：“回房去换衣服，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像什么话。”
梁凯玟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沈碧云的背影上，不肯移开。
谢安芝的声音更高了一些：“现在长本事了，连我说的话都不听了吗？”
梁凯玟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放开了扶手，向后退去。
梁启明走向沈碧云，低声说：“你也看到了，阿玟还小，你就这样离开，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这样吧，你先上去，把东西放下，有什么事等过了年再说。”
沈碧云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狠心转身，推开了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涌了进来。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万分感慨。
她的眼眶还发酸，但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身后那扇门不会再为她打开了，而她也终于不需要它再为她打开了。
她拎着皮箱走下台阶，没有喊司机送，打车离开。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师傅说了虞问芙的地址。
大年初二，虞记还没有开门，虞问芙在家里陪顾屿。
她这会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揉面。
面板上洒着薄薄一层面粉，面团在她手掌下慢慢变得光滑。
顾屿昨晚说了，今天中午想吃小姨做的手工臊子面，她准备先把面醒上。
门铃响了。
虞问芙擦了擦手去开门，晨光涌了进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
沈碧云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只皮箱，可能昨晚没睡好，她看上去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虞问芙非常惊讶，“云姐，你这是？”
沈碧云嘴角扯出一个笑，“阿芙，可以让我进去吗？”
“快进来吧。”虞问芙赶紧提起沈碧云的皮箱，率先走了进去。
沈碧云跟着进去。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甜香，灶台上还热着一锅粥。
虞问芙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还没吃早餐吧？先吃点粥，我中午做臊子面。”
沈碧云在桌边坐下，没有推辞。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飘着几粒红枣。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好粥，米粒都开花了，绵软稠滑，带着一丝红枣的甜。
而且温度刚刚好。
她捧着那只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芙，我要离婚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
她怕看到虞问芙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
可她抬起头时，却看到虞问芙丝毫没什么反应，就跟没听到一样，“粥的味道怎么样？”
沈碧云点点头，“味道很好，阿芙，我说我要离婚了。”
虞问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她对面坐下，“云姐，离就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碧云一愣，“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虞问芙放下勺子，“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婚姻这东西，它只是一段关系，关系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散，这很正常。很多人没那么勇敢，明明婚姻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却还是继续痛苦地走了下去，相比而言，我觉得及时止损是很明智的选择。”
她顿了顿，“云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