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姜锦瑟问。
沈湛仔细检查了门上的铜锁,很是小心,没有触碰它分毫。
也亏得他这般谨慎。
因为他发现,这根铜锁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有一根极细的银丝缠绕在锁头上。
一旦强行开锁,银丝便会断裂。
即使事后将锁重新挂上,醉仙楼的人也能发现有人进去过。
姜锦瑟啧了一声:“心思够细啊,这般厉害的反侦查手段,怎么有些像你的同路中人?”
沈湛顿了顿:“找到最后,总会水落石出的。”
姜锦瑟双手抱怀,思忖片刻:“又不能破门而入,难不成咱们躲在外头守株待兔?”
说罢他自己都摇了摇头,“蠢。”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心里咯噔一下,刷地扭头看向沈湛:
“你该不会……也是想……我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充满脂粉香气的厢房内,纱帘低垂,烛影摇红,陈设极尽华丽,处处透着暧昧之意。
一个身着粉衣的姑娘正用自己那白玉般的柔荑端着一杯上等的果子酒,眼含秋波、妩媚天成地送到沈湛唇边:
“公子,喝一杯,奴家敬你。”
而在他对面,姜锦瑟面前也有人提着杯盏,殷勤劝酒。
酒过三巡,沈湛面上渐渐有了几丝醉意。
那双本就魅惑天成的眼眸里,仿佛揉碎了十里桃花,让人一眼沉溺。
他身旁的粉衣姑娘含羞带怯、极尽媚态。
若说从前接客是做买卖,那么今晚,她便真真是在对待自己的情郎——
羞涩是真的,动情也是真的。
别的客人早就开始对姑娘们不规矩了,但这位公子不一样——
他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很近,却从不碰触。
偶尔会举杯,偶尔会侧耳听她说话。
单看言行举止,像是极得体的人,可那双眸子偏偏又流露出几分温柔缱绻,当真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姜锦瑟在心里白眼翻得嗖嗖的。
臭小子,是不是背着她逛了好多次青楼了?
这副深情缱绻的模样,真不像是一个没开过窍的小子能有的。
“公子,你怎么不喝奴家敬的酒?是公子对奴家不满意吗?”
姜锦瑟身旁的姑娘委屈地撒了撒娇。
姜锦瑟立即将美人揽入怀中,挑着美人的下巴在她脸蛋上吧唧一口:
“怎会呢?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我只是怕喝多了,一会儿力不从心。”
她说得意味深长,那姑娘焉能不懂,笑着一头扎进她怀里。
沈湛的嘴角狠狠一抽。
小嫂嫂都是上哪儿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二位公子,”一旁侍酒的姑娘开了口,“听二位公子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氏。不知二位公子到京城所为何事?可是要长住此地?”
沈湛道:“姑娘好耳力。,我兄弟二人原是江陵府人氏,上京城来是想着投奔一位表叔,奈何寻了几个月也没找着表叔的下落。我二人已决定,明日便启程回江陵府。”
那侍酒的姑娘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笑着问道:
“二位公子在京城,没有别的亲朋好友了吗?”
沈湛叹息一声:“没了。”
那侍酒的姑娘莞尔一笑:“二位公子要离京了,能在临行前与二位公子见上一面,也算是有缘。请稍等,我去取一壶好酒来,为二位公子饯行。”
姜锦瑟与沈湛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鱼儿上钩了。一个在京城举目无亲的人,即使真的失踪了,麻烦也是最小的。
不多时,那侍酒的姑娘便取了一壶上等佳酿来,笑着道:“这是我们醉仙楼的春风醉。”
沈湛微微捏了捏眉心,徐徐开口:“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离,“姑娘这酒名取得好,未饮便已醉了三分。”
那侍酒的姑娘被他这话哄得眉开眼笑,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公子既知这酒的妙处,那便多喝几杯。”
姜锦瑟再次翻了个白眼。
泡妞倒是一套一套的。
前世到底是哪个混账说这家伙不近女色的?
分明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实则流连花丛、手段无穷。
侍酒的姑娘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春风醉,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道:“敬二位公子。”
说罢,她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湛与姜锦瑟见状也不扭捏,十分豪爽地干了。
“二位公子好酒量。”那侍酒的姑娘笑着道,“我再敬二位一杯。”
一连敬了三杯。
沈湛与姜锦瑟的眼神开始涣散。
终于,二人两眼一翻,先后趴在了桌上。
粉衣女子的眼底闪过一抹不舍:“千惠姐姐,他们……”
名唤千惠的侍酒姑娘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最好收起你的烂好心,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出去吧。”
二人恋恋不舍地看了沈湛和姜锦瑟一眼,叹息着退出了厢房。
她们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两位公子,怕是回不了江陵府了。
千惠在房中静候片刻,终于等来一个男子。
“他二人非京城人士,无牵无挂,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晓。”
不曾想那男子却道:“今日暂不接货。”
“为何?”
“这两日朝廷那边有人在查失踪的人,昨日还有个御林军寻上门来。我记得叮嘱过你,千万别送有麻烦的货!”
千惠皱眉:“每一个我都仔细盘问过。”
喝了春风醉还能不吐真言的人少之又少,难不成有人能顶着春风醉在她面前撒谎?
男子沉声道:“总之这回捅出了娄子,暂停几日,等风头过去再行交易。”
千惠指了指醉得不省人事的沈湛与姜锦瑟:“那他们怎么办?”
那男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不冷不热道:“随你。”
说罢便转身出了厢房。
千惠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可恶!浪费了我那么多钱!春风醉可是很贵的!”
她越想越来气,转头狠狠瞪了瞪沈湛与姜锦瑟——
不过是两个到京城来打秋风的乡巴佬,明日便走了,日后也不会再上门,无须在他们身上多费工夫。
她当即叫来几个龟奴:“把这两个家伙从后门扔出去!”
后门狠狠合上,紧接着便是插上门栓的声音。
被扔在地上的二人这才缓缓睁眼,你看我、我看你,一脸无语。
姜锦瑟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仰天长叹:
“好消息——查到了猫腻,坏消息——混不进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幽灵般的声音:“哒啦!”
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姜锦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转过身定睛一瞧,惊讶道:
“表姑?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
表姑比家里那三个小豆丁还能睡,天一黑便上床,一觉睡到大天亮。
表姑眨了眨那双清澈无害的大眼睛:“我也要玩。”
姜锦瑟正想说“我们没在玩”,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下巴,眯着眼道:“上回你就是因为贪玩才跟去护国龙寺的。”
表姑嘟囔道:“谁让你们不带我玩。”
姜锦瑟摊手:“你也看见了,我们被撵出来了,没得玩了,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沈湛也迈步跟上。
表姑却站在原地不动。
姜锦瑟回头:“回家呀。”
表姑叉腰,两眼望天:“要玩。”
姜锦瑟:“回家再玩好不好?”
表姑:“不好。”
姜锦瑟决定祭出杀手锏,对沈湛道:“你上。”
表姑似是早有预料,“咻”地跃上屋顶,蹲在檐上,像一只警惕的小青蛙:“要玩。”
姜锦瑟:“……”
以表姑的身手,谁能捉得住她?
她仰头道:“你到底回不回去?”
表姑:“不回。”
姜锦瑟道:“行,你不回,我们回了。”
她拉着沈湛便走。
沈湛回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开口:“表姑上月吓晕了三个打更人。”
姜锦瑟汗毛一炸,折回来仰头望向表姑:“你想去哪玩?”
表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手往东一指:“那边。”
姜锦瑟做梦也没料到,表姑要带他们“一起玩”的地方,居然是赌坊。
眼前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桌案上堆着银钱骰子,几个敞着怀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表姑站在门口,眸子亮晶晶的。
姜锦瑟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湛:“你表姑好赌啊?”
沈湛面无表情道:“她不是我表姑。”
“她只认得你。”
姜锦瑟不再与沈湛拌嘴,赶紧跟上表姑。
路过一张赌桌时,表姑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一桌的人正扯着嗓子喊:“大!大!大!”
表姑站在后面,对着喊:“小!小!小!”
有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哪来的疯女人?有毛病吧!”
姜锦瑟赶紧把表姑拉走。
庄家揭盅——还真是小。
一桌赌徒全懵了。
另一桌正在推牌九。
一个赌客眉头紧锁,手里的牌面不算好,而对家手里拿的是天牌。
他正犹豫要不要跟,表姑走过去,一把将他面前所有的筹码全推了出去。
那人懵了:“你谁啊!你干嘛!”
对家见状笑道:“你牌烂成这样,竟敢全跟?哈哈哈——”
那人想解释,可赌桌之上,筹码既出便无回头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摸了一张牌——竟是至尊宝。
天牌之上,唯有至尊宝!
“我赢了!哈哈哈哈!”
对家脸色铁青:“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赢?”
那人激动不已,扭头想感谢自己的恩人,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把表姑放进赌坊,和把鱼儿放进水缸没什么两样。
姜锦瑟头一回忙成了三头六臂——
没办法,表姑太难抓啦!
但她看似无厘头地乱转,实则一直在往里走。
像是她有她自己的目的地,只是沿途路过风景时,也会随手踩上两脚。
就像他要前往一片密林,路过草地时也会随手踩上两脚。
他们穿过了一条狭长的走廊——
赌坊这种地方,竟会有如此精致的游廊,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穿过游廊之后,是一扇紧闭的门。
姜锦瑟低声道:“我先过去,表姑带你过来。”
她一个干脆利落的轻功跃起,落在门对面。
下一瞬,“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表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姜锦瑟:“……”
你不早说?
表姑在前带路。
明明一墙之隔便是赌坊,穿过那扇门,却是一座十分清雅的庭院。
走了没多远,走上回廊时,前方忽然传来谈话声:
“你们几个先离开京城一段日子,等风头过去,我再接你们回来。”
姜锦瑟与沈湛对视一眼。
是方才在醉仙楼和千惠说话的那道声音!
所以表姑说的“玩”,是指他?
二人齐齐看向表姑。
表姑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那模样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姜锦瑟压低声音道:“表姑是真的听见咱们的计划了?还是碰巧?”
沈湛刚要开口,表姑忽然从二人身后挤进来,一颗脑袋探到他们中间,悄咪咪地说道:
“对呀,我——听——见——啦——”
救命!
在表姑面前没有秘密!
三人轻手轻脚地循着声音来到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各有屋子,那男人在东头那间。
对面的门半敞着,里头黑灯瞎火,空无一人。
表姑凑上前,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
姜锦瑟也跟着贴了上去。
沈湛站在二人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俩,没动。
不优雅。
他不干。
里头的声音比先前小了许多,俨然是在交代什么极隐秘的事。
“小的领命。”
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
姜锦瑟暗道不好,正要催促表姑离开,然而为时已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便开了。
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表姑一把抓住姜锦瑟,将她扔进了对面的小黑屋,随即毫不犹豫地把身后的沈湛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挡在自己前面!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湛:“……”
姜锦瑟关在小黑屋里:“……”
“哟,咱们赌坊来了稀客。”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沈湛脸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小兄弟的面相瞧着颇有几分眼熟——我们此前是不是见过?”
沈湛侧身一让:“我表姑带我来的。”
表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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