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苍魔城的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穿过城主府的窗棂，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云昊盘膝坐在床榻上，九道剑横于膝前，剑身上的九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芒，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
闭目调息便是最好的休息。
九枚道果在丹田中缓缓运转，九色灵光沿着经脉流转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灵光的滋养下变得愈发坚韧。
白天的封印修复消耗了他不少仙力，但经过几个时辰的调息，已经恢复了大半。
气息平稳而深沉，整个人如同一潭静水，不起波澜。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射向房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云昊的神念中，那人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那气息他很熟悉——温润如紫玉，清雅如幽兰，是紫灵。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像是被仙力包裹，连一丝摩擦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一道紫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轻轻将门关上。
云昊怔住了。
紫灵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手背在身后。
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在黑暗中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长发披散下来，垂至腰际，几缕青丝散落在脸颊两侧，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美。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处那抹红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紫灵？”
云昊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你怎么……”
“我睡不着。”紫灵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云昊沉默了片刻：“坐吧。”
紫灵没有动，依旧站在门边。
“云宗主。”
她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
“叫我云昊。”云昊打断她，语气温和。
紫灵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相遇。
云昊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沉稳而温暖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汪深潭，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沉进去。
紫灵深吸一口气，离开门板，缓步走向床榻。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端。寝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床榻前，站在云昊面前，低头看着他。
云昊坐在床榻上，仰头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睡不着。”
紫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闭眼就是……就是那天在紫极灵穴的事。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什么答案？”云昊问道。
紫灵咬了咬嘴唇：“你为什么要负责？是因为那件事，还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云昊明白了她的意思。
站起身，与紫灵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紫灵，你听我说。”云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你负责，不仅仅是因为那件事。那件事只是一个契机，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紫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心意？”
云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紫灵的手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
“我从下界飞升到仙界，一路厮杀，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
云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格外坚定：“但你不一样。第一次在紫霞殿见到你，我便忍不住多看了你两眼。
我以为是你的容貌太过出众，是我道心不够坚定。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的。”
“那是什么？”紫灵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心动。”云昊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心动。”
紫灵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云昊也不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等着。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烛火。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也是。”紫灵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云昊的眼睛，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可我不敢说。我是紫霞殿的殿主，肩负着守护魔龙封印的使命。
我不能分心，不能动情。我怕一旦动了情，就会失去理智，就会辜负先祖的嘱托。”
“可那天在紫极灵穴……”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天之后，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想和你在一起。”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云昊的手背上。
云昊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紫灵。”低声说道：“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魔龙的封印，我们一起守护。紫霞殿的使命，我们一起承担。”
紫灵看着他，泪眼朦胧。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云昊点头：“我云昊说话，从不反悔。”
紫灵破涕为笑，抬手擦了擦眼泪：“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
云昊笑了：“我只对你说。”
紫灵脸颊又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云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紫灵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口。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战鼓在擂动。
“云昊。”她轻声唤道。
“嗯。”
“以后，我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叫你？”
“当然。”
紫灵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夜风继续吹着，烛火继续摇曳。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紫灵从他怀中抬起头：“云昊，我今晚不想回去了。”
云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就别回去了。”
紫灵脸颊微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云昊抱起她，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躺在床榻外侧，伸手揽住她的腰。
紫灵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睡吧。”云昊低声说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紫灵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云昊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她在身边，真好。
只是……很快黑暗中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
这一夜，苍魔城的夜风似乎都比往日温柔了几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云昊睁开眼，发现紫灵已经醒了。
她侧躺着，手肘撑在枕头上，手掌托着腮，正看着他。
“看什么？”云昊笑道。
“看你。”紫灵毫不掩饰：“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看。”
云昊失笑：“我醒着很难看？”
“也不是难看。”紫灵想了想：“醒着的时候太冷了，像个冰块。睡着的时候倒是有几分人气。”
云昊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敢说我是冰块？嗯？”
紫灵拍开他的手，笑着坐起身：“别闹，天亮了，该起来了。”
云昊也坐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道袍换上。
紫灵则背对着他，整理自己的衣裳。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房门。
阳光洒在城主府的后院，花圃中的仙花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花香。
云昊和紫灵并肩走向前厅。
周桓已经在厅中候着了，看到两人一起走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抱拳：“城主，紫殿主，早膳已经备好了。”
云昊点头：“周长老，辛苦了。”
三人落座，周桓亲自端来早膳。
虽然是仙家的膳食，但精致程度不输凡间的珍馐。
紫灵端起茶杯，正要喝茶，忽然眉头一皱，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玉简泛着淡淡的紫光，是紫霞殿的传讯。
紫灵神念探入其中，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怎么了？”云昊问道。
紫灵放下玉简：“苏荷传来消息，她在紫霞殿的藏经阁中找到了一卷失传已久的古老典籍，其中记载了关于魔龙封印的另一段秘辛。”
云昊放下茶杯：“什么秘辛？”
紫灵深吸一口气：“魔龙的真正核心，不在苍魔城地下。”
云昊一怔：“那在哪里？”
“在乱仙海深处。”紫灵看着云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乱仙殿。”
云昊的眉头紧紧皱起：“乱仙殿？”
“不错。”紫灵点头：“古籍记载，当年九位仙人封印魔龙时，将魔龙的身体分成了九部分，分别封印在九个阵眼中。
苍魔城地下的封印，封印的是魔龙的尾部。而魔龙真正的心脏，封印在乱仙海深处的乱仙殿下方。”
云昊心中一震：“心脏？也就是说，只要破坏了心脏，魔龙就会彻底死亡？”
“理论上是的。”紫灵说道：“古籍中记载，魔龙的力量核心在于心脏。只要能毁掉心脏，魔龙就会失去力量源泉，即便其他部分的封印松动，也无法为祸。”
只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九位仙人，没有人能靠近魔龙的心脏。那是魔龙防御最严密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现在呢？”云昊问道：“过了无数年，魔龙的力量应该已经消耗了大半，心脏的防御是不是也减弱了？”
紫灵沉吟片刻：“应该是的。古籍中说，魔龙被封印后，无法从外界汲取力量，只能消耗自身的力量维持生机。
无数年过去，它的力量应该已经所剩无几。如果能找到乱仙殿，进入封印核心，或许能彻底解决魔龙这个隐患。”
云昊沉默了片刻：“那乱仙殿是什么地方？”
紫灵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乱仙殿，是乱仙海最神秘的地方。传说它是由一位从下界飞升的散修创建的。
那位散修修为极高，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金仙境界。他在乱仙海深处开辟了一处独立的空间，建立了乱仙殿，收拢了一批同样从下界飞升的散修，不问世事，潜心修炼。”
云昊眉头微挑：“超越金仙？太乙境？”
“至少是太乙境。”紫灵说道：“甚至可能更高。不过，按理说，玄浮仙域是不可能诞生太乙境存在的。”
“为什么？”云昊问道。
紫灵解释道：“天地规则所限。整个仙界有三千仙域，分为小仙域、中等仙域和上等仙域。玄浮仙域只是小仙域，天地规则不完整，灵气浓度有限，修士最高只能修炼到金仙大圆满。
想要突破太乙境，必须前往中等仙域或上等仙域。这是仙界亘古不变的法则。”
云昊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位创建乱仙殿的散修，如果真的超越了金仙，那他一定是从玄浮仙域离开后，在别的地方突破了太乙境，又回来的？”
“有这个可能。”紫灵点头：“但也有可能，乱仙殿所在的空间自成一体，不受玄浮仙域的天地规则限制。
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人知道真相。乱仙殿太过神秘，数万年来，很少有人能进入其中。进去的人，也大多没有再出来。”
云昊沉默了很久。
“不管怎样，都要去一趟。”站起身，目光坚定：“魔龙的隐患不除，苍魔城、紫霞殿、仙朝宗，都会永无宁日。既然古籍说可以从心脏入手，那就去乱仙殿走一遭。”
紫灵也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云昊看向她：“紫灵，乱仙殿凶险未知，你……”
“我陪你。”紫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紫霞殿的典籍中记载了乱仙殿的大致位置和进入之法，没有我，你找不到。”
云昊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周桓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城主，紫殿主，你们要去乱仙殿？那可是……那可是整个乱仙海最危险的地方！”
云昊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长老，危险也要去。魔龙的事不解决，苍魔城迟早会出事。”
周桓张了张嘴，知道劝不住，只好抱拳道：“城主小心！属下等您回来！”
云昊点头：“苍魔城就交给你了。”
转头看向紫灵：“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紫灵说道：“魔龙的封印随时可能崩溃，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那就今天。”云昊从储物戒中取出灵舟，九色灵光注入，灵舟缓缓升空。
两人纵身跃上灵舟，云昊站在船头，紫灵站在他身侧。
“周长老，保重。”云昊抱拳。
周桓跪地叩首：“城主保重！”
灵舟破空而去，朝着乱仙海深处飞去。
海风呼啸，海浪翻涌。
灵舟在云层中疾驰，下方的海面越来越深邃，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紫灵指着前方：“乱仙殿在乱仙海的最深处，那里常年被迷雾笼罩，神识无法穿透。古籍中说，只有在月圆之夜，迷雾才会散开一条通道。”
云昊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是十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我们能赶到吗？”
紫灵估算了一下距离：“以灵舟的速度，明天傍晚能到。”
“那就赶在月圆之夜进入。”
灵舟继续飞驰，朝着乱仙海深处驶去。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迷雾呈灰白色，翻涌流动，将海面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迷雾中隐隐有雷光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腾。
“就是这里，”紫灵说道，“迷雾的后面，就是乱仙殿。”
灵舟停在迷雾前，云昊和紫灵并肩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翻涌的迷雾。
月亮从东方升起，又圆又亮，如同一面银盘挂在天边。
月光洒在迷雾上，迷雾开始缓缓涌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迷雾如同两堵高墙，笔直地延伸向深处，看不到尽头。
“走。”云昊催动灵舟，沿着通道飞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容灵舟勉强通过。
两侧的迷雾中，不时有诡异的嘶吼声传出，让人毛骨悚然。
云昊和紫灵都保持着警惕，九色灵光和紫光在周身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迷雾忽然散开，一片全新的天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天穹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却有柔和的光芒洒下，照亮了整片空间。
地面上，长满了奇花异草，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体。
远处，一座巨大的宫殿矗立在那里，通体由黑色的玉石砌成，殿顶覆盖着琉璃瓦，在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乱仙殿”。
字迹苍劲有力，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隐隐有太乙境的道韵在其中流转。
云昊和紫灵对视一眼，从灵舟上跃下，落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的地面由整块的青金石铺成，光滑如镜。
广场两侧，立着十二尊巨大的石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手持各种仙器，目光凝视着广场中央。
云昊的神念扫过那些石像，心中一凛。
这些石像，竟然是活的。
感受到了石像中蕴含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些石像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仿佛在审视着他们。
“不要轻举妄动。”紫灵低声说道：“古籍中记载，乱仙殿的守护石像只会攻击心怀不轨之人。只要我们心中没有恶意，它们不会动手。”
云昊点头，收敛了周身的杀意，与紫灵并肩走向宫殿大门。
踏入宫殿的那一刻，一股古老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宫殿内部极其空旷，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由黑色的玉石砌成，高约三丈，祭坛的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心脏。
那颗心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赤红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砰……砰……砰……”，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宫殿微微震颤。
魔龙的心脏。
云昊和紫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云昊，那心脏……”紫灵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活着。”
云昊握紧九道剑，目光坚定：“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紫灵，跟紧我。”
两人一步步走向祭坛。
就在这时，祭坛上方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着一袭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中蕴含着太乙境的道韵，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又有人来了。”那虚影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丝疲惫：“多少年了……你们是第一批走到这里的人。”
云昊抱拳：“前辈是？”
虚影微微一笑：“我是这乱仙殿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