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夜,灯先亮,人后乱。夜市在西街,白日是铺子,夜里是世界。灯笼一挂,规矩就收起来了。
“糖葫芦三文一串!”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借过借过.....”
人挤人,声压声,油烟往上冲,酒气往外飘。谁都知道这里不好管,但也没人想管。因为这里赚钱。第一声响,是碗碎,啪清脆,不大,却像个信号。
“你撞我?”
“我站这儿你非要挤?”
“你再说一遍?”
三句话,声音就抬上去了,旁边的人,没有劝。反而自动让出一圈,有人甚至把摊子往后拖了拖。
“打了打了。”
“别挡光。”
赌摊那边还在吆喝,完全不受影响。两人先是推,再是扯,最后有人抄起了凳子。
“砰!”
这一声,比刚才响,血没有立刻见,但气势已经到了,人群更兴奋了一点。
“下一个要动刀了。”
“你猜谁先倒?”
甚至有人顺手押了一把,看热闹,也能下注。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喝:“巡夜让开!”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人听见,人群一阵波动,不是散,是稍微让开一点,像给水流留了条缝。三名官差挤进来,脸是冷的,刀是挂着的,气势还算有。
“都住手!”
喊得很标准,打架的两人,停了一瞬。然后又动了,这一次,更狠。因为他们知道时间不多。
官差脸色一沉“拿人!”
刚要上前人群忽然一动,不是帮,是挡,有人假装摔了一跤,有人端着汤,直接泼过来。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一片混乱,等官差再挤进去那两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地碎木,和一只断了腿的凳子。官差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抓谁。
“刚才谁打架?”
没人答,刚才还在下注的人已经开始买糖葫芦,刚才还在喊的人已经低头吃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官差深吸一口气“再有一律带走!”
他说得很硬,回应他的,是一阵正常的市井声,没人理。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转身。
“走。”
三人离开,人群,重新合上,像水一样,刚才的空隙一点痕迹都没有。不远处,二楼酒肆,窗开一半,四皇子站在那里,看着下面,他看完了整个过程。
从第一声碗碎到最后一声“走”,没有错过。
“这就是你说的‘不好管’?”他开口,语气不重。
沈昭宁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盏茶“殿下觉得好管吗?”
四皇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楼下“他们不是不怕官。”
“是知道......”
他慢慢说:“官抓不到。”
沈昭宁轻轻一笑“殿下总结得很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没有立刻答。
而是问:“殿下刚才看见了什么?”
四皇子皱眉“打架。”
“还有呢?”
“人帮他们挡。”
“还有?”
他想了一下。
“没人愿意多管。”
沈昭宁点头“再想想。”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有默契。”
“嗯。”
“谁该躲,谁该挡,谁该装不知道。”
“都知道。”
沈昭宁这才放下茶“所以问题不在‘乱’。”
她看着他。
“在,他们已经有秩序了。”
四皇子一怔,他再看下去。
夜市仍然热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比白日更有生气。
“这是秩序?”
“是。”
“那官府的呢?”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是另一套,而且......”
她顿了一下“他们不太用。”
四皇子低笑了一声“所以现在是我们有规矩,他们有办法?”
“差不多。”
楼下,又有人起了争执。声音不大,很快被压下,不是官差,是旁边一个壮汉。
他只说了一句:“别在这儿闹。”
那两人竟然就停了。
四皇子目光一凝。“他是谁?”
“地头蛇,他比官差有用。”
沈昭宁语气很平。
四皇子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看见这个了。”
“嗯。”
“所以你要用他们?”
沈昭宁没有否认“殿下觉得不该用?”
四皇子沉默了一下“该不该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楼下“再这样下去,不是他们变成官,是官变得没用。”
沈昭宁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说:“已经在变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油烟味,也带着一点不安。
四皇子忽然转头看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动?”
沈昭宁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等他们再乱一点。”
“为什么?”
“因为......”
她看着他“现在还不够乱。”
四皇子盯着她,忽然觉得夜市的灯,有点太亮了。亮到把有些东西,照得太清楚。
第二天,很安静。至少,看起来很安静。清晨,礼部张榜,红纸,黑字,字写得极正。“为肃夜市秩序,即日起。”
“一、戌时后,非商贩不得滞留。”
“二、严禁聚众滋事。”
“三、巡夜加倍,违者重罚。”
落款很重:官印。围观的人很多。但没人念完。
“意思是早点回家,还有别打架,还有多抓人。”有人总结完。
人群点头。“听起来挺好。”
“嗯。”
“那今晚还去吗?”
“去。”
结论很快,没有人争论。午后,巡夜的名单已经排好,人比平日多了一倍。
捕头拍着桌子说:“今夜要见成效!”
下面有人应:“是!”声音很整齐。
然后有人低声问:“怎么见?”
没人回答。傍晚。西街夜市。灯照常亮。甚至比昨日更亮。多了两排灯。官府加的。
理由是:“照明充足,便于巡查。”
摊贩看了一眼。
有人笑:“好,亮点好,看得清,跑得也清楚。”第一队巡夜,准时到,五人,两边开路,中间一人拿着文书。
“按规......”他刚开口。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串糖葫芦“官爷,甜的。”
他愣了一下“不许......”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走了,糖葫芦还在他手里。
旁边有人笑:“规矩还没开始呢。”
他们继续走,走得很慢,因为人很多,比昨天还多。
“不是说非商贩不得滞留?”一个官差皱眉。
旁边一个卖面的回:“我就是商贩。”
“那他呢?”
“他是来帮我的。”
“他?”
“也是。”
一圈问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有“理由”。
官差沉默了“那他们呢?”他指了一群围着赌摊的人。
摊主笑:“他们是客。”
“那他?”
“也是客。”
“那你?”
“我做生意。”逻辑很完整,没有漏洞。官差一时竟找不到可以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