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夜色中离开了盐池,二十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辙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沟痕。楚朗骑马走在最后面,小六和小七一左一右地跟着他,两双金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楚朗忽然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盐池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漆黑的天际线和漫天星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和枯草的焦味。
“怎么了,小公子?”雷凌策马过来。
“没什么。”楚朗转回头,“走吧。”
他心里清楚,今天放走的那些人,日后说不定还会在战场上遇到。到那时候,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但今天,他不想杀人。
不是不能,是不想。
因为那个孩子叫“阿爸”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小嫣嫣小时候趴在他背上喊“阿朗哥哥”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催马赶上了队伍。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天后,楚朗带着二十车盐和二十骑,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呼延拓的营地。
呼延拓亲自迎出来,看见那些盐块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这是……把脱脱木的盐池给端了?”
楚朗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护卫:“端了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后还能用。”
呼延拓绕着牛车转了好几圈,伸手掰了一小块盐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毡帐顶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好!好啊!脱脱木那个狗东西,没了粮草又没了盐,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他转身一把抓住楚朗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小子,你爹当年是条汉子,你比他更狠!走,进帐说话,我让人宰了只羊,给你接风!”
楚朗被他拽着往大帐走,路过一顶小毡帐的时候,帐帘忽然掀开了,阿让从里面冲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阿朗哥哥!”阿让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你怎么才回来!”
楚朗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阿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得像朵花似的。
“我就知道阿朗哥哥不会有事!”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跑,“我去给你倒奶茶!热的!”
看着阿让跑远的背影,呼延拓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这几天天天站在营地门口等你,从天亮站到天黑,谁劝都不听。”
楚朗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阿让消失的方向,然后跟着呼延拓进了大帐。
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烤全羊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奶茶的咸香和干草的清苦气息。呼延拓的几个部下已经围坐在火盆旁,看见楚朗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些北冥汉子看楚朗的眼神,跟三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三天前,他们看楚朗,只觉得这是个半大孩子,是昆仑王的儿子,唯独不是他自己。
现在,他们看楚朗,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敬畏。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带着二十个人,烧了脱脱木的王帐和粮草,截了他的盐池,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种事,别说在北冥,就是在大昭,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楚朗在火盆旁坐下,接过阿让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很烫,咸香浓郁,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呼延首领,”他放下碗,“脱脱木那边有什么动静?”
呼延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心腹。
“你烧了他王帐的第二天,他就撤兵了。撤得很急,连辎重都没来得及带走,扔了一地的破铜烂铁。”
呼延拓往火盆里添了一块柴,火星子噼啪地炸开,“但他没有回老巢,而是带着人马往西走了。”
楚朗眉头微蹙:“往西?”
“西边是乞颜部落的地盘。乞颜部落是北冥第二大部落,一直跟脱脱木不对付。”
呼延拓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如果脱脱木跟乞颜部落联手,那麻烦就大了。”
楚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会联手。脱脱木现在没了粮草,没了盐,手下的兵连马都快杀光了。他去找乞颜部落,不是联手,是投奔。乞颜部落的首领不是傻子,不会收留一条落水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脱脱木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乞颜部落冒险。”楚朗抬起头,目光沉静,“呼延首领,脱脱木手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北冥可汗的金印?”
大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呼延拓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阿让端着奶茶碗的手抖了一下,奶茶洒出来几滴,落在火盆里,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阿朗哥哥,”阿让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金印……在我这里。”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楚朗的目光落在阿让身上,少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奶茶碗,指节泛白。碗里的奶茶微微晃动,像他此刻的心绪。
“什么时候的事?”楚朗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惊讶,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阿让咬了咬嘴唇:“出走的那天晚上……父王喝醉了,我……我从他帐中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裹着,最外面一层已经磨得发亮。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一层黄绸掀开的时候,火光映在了一方金印上。
那印不大,只有成人拳头大小,纯金铸就,印纽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印面刻着北冥文字,楚朗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北冥可汗的金印,执掌北冥三十万帐的权柄,谁得了它,谁就是北冥的主人。
阿让把金印放在楚朗面前,手指在印纽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在王庭的时候,父王……祁利可汗每次喝完酒就会发疯,摔东西、打人、还让人放血祭祀。那天晚上在大昭国的驿站,他又喝醉了,说要拿我祭长生天。”
阿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害怕,就跑了。跑的时候看见金印放在案上,顺手就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