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盘坐原地,双目骤然睁开,指尖仍按在膝上,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又被石室深处的冷风吸干。
那血光不是从剑刃外溢,而是自内而生,顺着剑脊缓缓爬升,如同活物般游走。
空气里忽然浮起一股沉闷的压迫感,似有东西在无声撕扯她的神识。
眉心一跳,五指猛然扣入地面,指甲刮过石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脑袋像被铁箍勒紧,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闪过一片猩红。
叶绾衣咬牙,没有后退。
死剑依旧悬浮,剑柄微微转动,剑尖朝下,对准她身前三尺的地面。
刹那间,一道暗红色的气流自四面八方涌来,贴着岩壁蜿蜒而至,被无形之力牵引,尽数钻入剑身。
那气流不似灵气,反倒带着焦灼的腥气,所过之处,石缝里的苔藓瞬间枯萎发黑,角落堆放的废弃剑坯表面浮起细密裂纹,几乎都被腐蚀。
叶绾衣察觉到了——这东西,是煞。
不是寻常灵煞,也不是天地浊气,而是更纯粹、更暴烈的一种存在。
死剑在吸收它,主动地、贪婪地吞纳,剑身上的血光随着每一次吸纳愈发浓稠,宛如凝固的血浆在表面流动。
叶绾衣没阻止。
从觉醒那天起,这把剑就从未真正听命于她,可也从未害她。
它震,她便握;它鸣,她便出;它断人臂、碎敌剑、护她性命于绝境——
哪怕所有人都说它是废剑,它却一次次用行动证明,它比任何一口名剑都更懂她。
现在它要吸煞,那就让它吸。
叶绾衣松开紧扣地面的手指,缓缓闭眼,任由那股血色气息顺着经脉倒灌而入。
刺痛立刻袭来,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胛,右臂像是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又泼进滚油。
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跳,却没有叫出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时,神识深处突然浮现出一道影子。
一剑劈下。
动作极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最基础的竖劈,可那一斩之中,蕴含着一种野蛮的杀意,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从中劈成两半。
她想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可视线始终模糊,只能看到那一剑的轨迹,在她脑海中反复重演。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她开始模仿,用神识去复刻那道轨迹。肌肉记忆随之苏醒,右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仿佛已经握住了剑,正在挥出那一斩。
第五遍时,她感到体内灵力有了异动。
第六遍,灵力开始向右臂汇聚。
第七遍,死剑的血光与她体内的灵流产生了共鸣,像是两条溪水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
第八遍,她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意识完全沉浸于那一剑之中。
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了出剑的人。
她能感受到剑刃破空时的阻力,能听到劲风撕裂空气的嘶响,甚至能闻到那一斩落下后,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第九遍。
轰——
神识中央,一道血色符文凭空出现,旋转着,缓缓沉入她的识海深处。
那是一招剑式,完整、清晰。它不属于任何剑谱,也不符合常规剑理,但它存在,而且牢牢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血煞剑。
叶绾衣猛地睁眼,瞳孔泛着淡金色光芒,右眼尾朱砂痣微微发烫。呼吸依旧平稳,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那一招还在她体内回荡,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猛兽,蠢蠢欲动。
叶绾衣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丝毫迟疑。
死剑依旧悬在空中,血光渐敛,但剑身温度明显升高,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灼热。
叶绾衣伸手握住剑柄,入手滚烫,却不伤手。她转身,目光落在左侧岩壁上。
那里堆着几块废弃剑坯,石质坚硬,应是早年某位剑修试剑所留。
叶绾衣走到距石壁五步处,稳住身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脚略前,重心下沉。
死剑横于身侧,剑尖斜指地面。她闭眼一瞬,神识中再次浮现那一剑的轨迹。
然后,出剑。
没有呐喊,没有蓄力,只有最纯粹的动作还原。
她将全身灵力灌入右臂,顺着经脉奔涌至剑尖。
血光自剑柄炸开,如瀑倾泻,沿着剑刃蔓延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弧线。
剑未触石,劲风已至。
岩壁表层瞬间剥落,碎石飞溅。
下一瞬,轰然巨响炸开,整座洞府剧烈一震,洞顶碎石簌簌掉落,尘烟弥漫。
待烟尘稍散,只见石壁中央被劈开一道笔直深壑,长达三丈,断口焦黑泛红,边缘呈锯齿状向外翻卷,像是被高温熔蚀后又强行撕裂。
叶绾衣站在原地,手臂微颤,掌心全是汗。
这一剑耗去了她近三成灵力,右臂经脉仍有灼痛残留,但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疲惫。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三息。
然后嘴角一挑,声音很轻:“这招……够狠。”
话音落下,叶绾衣缓缓收剑归鞘。死剑入鞘的瞬间,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回应,又像是满足。
叶绾衣站在原地,目光从裂痕移向洞口方向。藤蔓依旧垂挂,晨雾已散,外面天光微亮,林间鸟鸣隐约可闻。
她知道,这一剑只是开始。
死剑为何吸煞?那招血煞剑从何而来?这些她都不清楚。
她也不需要现在就弄明白。她只知道,当剑选择她时,这条路就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
叶绾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下的细碎剑纹隐隐发烫,那是雷劫淬体留下的痕迹,也是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证明。
外面风声渐起,吹动藤条,发出沙沙声响。她站在洞中,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裂开的石壁上。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试第二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体内灵力缓缓恢复。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她还没有动。
因为死剑还没动。
它还安静地躺在鞘中,没有震,没有鸣,也没有指向任何方向。
它完成了它的部分——传技、试招、验证威力。现在,轮到她决定下一步。
叶绾衣抬手轻轻抚过剑鞘,动作很轻。
这把剑从不会无故示警,也不会无缘无故传招。它每一次异动,都是在告诉她:危险来了,或者,机会到了。
而现在,它安静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它在等她。
等她准备好,等她迈出那一步。
叶绾衣最后看了一眼那道三丈裂痕,转身走回洞府深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她在原先打坐的位置坐下,双腿盘起,双手放于膝上,五心朝天,气息沉入丹田。
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心跳一点点回落。
体内的灵力开始自行流转,沿着经脉缓慢修复右臂的灼伤,补充刚才消耗的部分。
她不再去想那招血煞剑的来历,也不去推测外界的局势。她只专注于当下,专注于这一具躯壳,这一口剑,这一颗心。
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透进的光线由浅青转为明亮,日头已高。
她依旧未动。
可就在这时,死剑突然轻震一下,剑鞘微动。
紧接着,剑柄缓缓转动,剑尖悄然抬起,穿过她的指缝,稳稳指向洞外北方——
那是一片连绵山脉的尽头,也是剑冢最深处的方向。
她没有睁眼。
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