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仍闭眼盘坐,五指松开,任其自行运转,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应。
三息过去,剑尖未动,颤意却渐强。
她确认,这是死剑明确的指令,非是无故示警或一时波动。它要求她即刻启程。
叶绾衣睁眼,眸光淡金一闪,右眼尾朱砂痣微热。呼吸比刚才沉了一分,心跳也稳了下来。
体内的灵力流转已恢复七成,右臂经脉的灼痛还在,像有细针在皮下缓慢穿行,但已不妨碍行动。
她抬手掌心贴过剑鞘,触感温热,不烫手,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你要我去的地方……终于到了?”叶绾衣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洞府里。
她站起身没有任何迟疑。玄色劲装贴着身形,腰间银链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碰撞声。长发用一根黑色束发带束起,高马尾垂在肩后,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一甩。
叶绾衣最后看了一眼洞内——那道裂痕仍在石壁上,四周翻卷,像是被什么蛮横的力量强行撕开。
那是她刚悟出的血煞剑留下的痕迹,也是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证明。
如今,路不在这里了。
叶绾衣迈步走出洞口,晨雾早已散尽,日头高悬,林间鸟鸣清脆,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藤蔓垂挂如帘,她伸手拨开,身影没入林中。
死剑始终指着北方。叶绾衣顺着方向前行,脚下是碎石与树根交错的小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零星洒落。
越往深处,空气越沉,连鸟鸣都渐渐消失。
地面开始出现裂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力量硬生生劈开的沟壑,深不见底,四周泛着暗青色的光。
叶绾衣停步低头看去,裂隙中浮着稀薄的气流,像是液态的金属,在缓慢流动。
这种气息是剑气残留,而且是极其古老的剑气,早已与地脉融为一体,稍有触碰便会暴起反噬。
叶绾衣贴着崖壁走,脚踩在古纹间隙,避开那些浮在地面的符线。
途中三次遇险,地脉剑气突然窜出,如刀锋横扫,她只将死剑横于身前,剑身轻鸣,气流便自行溃散。
叶绾衣没有出招,也没有提速,步步为营,靠死剑的微颤调整方向。
半途,天空忽暗。
云层翻涌,不是风雨将至的那种沉闷,而是像无数剑刃在空中交击,层层叠叠,发出低沉的嗡鸣。
风起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整片山脉都在应和。
叶绾衣停下脚步,距前方雾气弥漫处尚有半里。
浓雾如墙,挡住了视线。肉眼看不透,连神识探去也会被轻微扭曲。
叶绾衣闭上眼,五指扣住剑柄,神识顺着死剑所指的方向延伸出去。
穿透雾气。
谷底显现。
一座孤立石台立于中央,四面环山,台上悬浮一枚古朴剑令,通体灰白,表面刻有复杂纹路,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石台四周岩壁斑驳,刻满文字,字迹模糊,唯有四个大字依稀可辨——“剑祖残碑”。
她神识触及那四字时,心头微震。
不是因为敬畏,也不是因为震撼,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就像猎物靠近陷阱前的直觉,说不清来源,却真实存在。
叶绾衣收回神识,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雾墙,落在那座石台之上。
死剑在鞘中再次轻震,速度加快,像是催促她再进一步。
叶绾衣没动。
右臂的灼痛还在,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贸然踏入,若有埋伏,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她也知道,这把剑不会无缘故带她来此。它吸煞、传技、破壁、指路——每一步都在推进,而今天,终于指向了终点。
叶绾衣低头看向手中死剑,剑身微温,剑穗轻晃。
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觉醒日那天,试剑峰上人声鼎沸,她站在中央,死剑握在手中,全场寂静。
然后是被父亲当众退掉婚约,叶临风冷笑:“死剑也配姓叶?”
父亲叶沧海站在高台,眼神冷漠,没有一句维护。
她被剥夺核心弟子身份,关进禁闭室。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废物,是耻辱,是叶家不该有的女儿。
可这把剑,从未真正倒下。
它震断过叶临风的手腕,砍断过父亲的手臂,破开过独孤鹤的雷符,甚至在她雷劫淬体时,替她扛下七道天雷。
它不响的时候,像一块废铁;可一旦出鞘,天地都会为之变色。
如今,它指向这里。
叶绾衣抬首,目光穿透浓雾,直望石台方向:“你想去……那我就去。”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时,地面微微一震,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但没有异动升起,也没有剑气暴起。
叶绾衣继续前行,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安全区域,稳稳避开潜在危险。
雾气越来越浓,湿意爬上衣袖,皮肤泛起一层薄凉。
叶绾衣能感觉到,越接近石台,空气中那股古老剑意就越强,压得人呼吸略沉。但她没有放缓脚步。
她想起楚红袖曾说过一句话:“剑谷最深处,从来不是藏宝的地方,而是埋葬真相的地方。”
当时她不懂,现在却有了些明白。
有些地方,不该有人踏足。
有些东西,不该被人拿走。
可若没人去拿,真相就永远埋着。
叶绾衣又往前走了十步,距离雾墙只剩三丈。
死剑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停止震动,而是那种急促的催促感消失了。它依旧指着石台,但频率变得平稳,像是一口气吐尽后的静止,等待她做出最终决定。
叶绾衣停下。右手紧了紧剑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她盯着前方浓雾,知道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踏入核心区域。但她不能现在进去。
她还没准备好。
不是身体,而是心境。
这里面有剑令,有残碑,有她从未接触过的剑道源头。
若是贸然闯入,可能不只是陷入杀局,更可能被某种意志侵蚀,失去自我。
她必须清醒地走进去,而不是被牵引着跌进去。
叶绾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重新梳理一遍。右臂的灼痛依旧,但已不影响出剑。七成灵力足够支撑她应对突发状况,若真有敌袭,她也能撑到死剑反应。
叶绾衣睁开双眼。目光冷峻,没有犹豫。
“不管是谁留下的,不管有多危险,既然是你选的路,我便陪你走到底。”
话落,她抬步,正要踏入雾中。
就在此时,死剑猛然一震。
是……共鸣。
仿佛那石台上的剑令,也在呼应它。
叶绾衣脚步一顿,站在雾墙边缘,左手抚过剑鞘,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痕——
那是她在剑谷外与血影交手时留下的划痕,一直没修复。
她记得那一战,双剑如电,她以死剑牵引万剑归一硬撼对方血剑阵,最终破阵而出,血影逃遁。
那时她还不懂,为什么这把剑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凡俗剑道。
它在等这个地方,等这枚剑令,等这一刻。
叶绾衣站在原地,手持死剑,面朝石台方向,身影被山风拉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雾气在她面前缓缓流动,像一道看不见的门,门后是未知,是争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剑道源头。
她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试探。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体内最后一丝紊乱平息,等呼吸彻底沉稳,等心跳与剑震同步。
然后,她抬起右脚,踏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