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抖动越来越急,像是有无数剑刃在土层深处翻搅。
石板一块块翘起,裂缝越来越多,灰白气流从死剑触地之处喷涌而出,缠绕着叶绾衣的脚裸向上攀爬。
她五指猛然收拢,掌心压下一道无形符印。
“万剑归一”
死剑应声拔起,悬于半空,剑身未亮,可四周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了,尘埃定在空中,连独孤鹤射出的那道青芒也被冻住,悬在离台心三尺处,再难前进分毫。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金属震鸣。
三百步内,埋藏在荒土中的残剑同时颤动,锈迹剥落,断刃抬首,一道道微弱的剑气自地下冲出,汇成洪流,涌入死剑之中。
灰白气流暴涨,凝聚成形。一条由纯粹剑气构成的长龙盘旋而起,龙首高昂,双目如电,鳞爪分明,每一片龙鳞都由细密剑纹拼接而成。
它没有咆哮,却让整个空间陷入无形威压之下,只要一个俯冲,就能将山峰削平。
独孤鹤瞳孔骤缩。
他双手雷光闪烁,硬生生将停滞的软剑召回,横于胸前。双脚蹬地,脊背绷紧,全身筋骨发出爆竹般的脆响。他知道这一击躲不掉,只能挡。
“来吧!”
独孤鹤怒吼一声,双掌向前推出,雷光化作屏障横亘身前。
剑气所化的巨龙俯冲而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如同山岳倾塌砸入深潭。
雷光屏障瞬间碎裂,独孤鹤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软剑脱手旋转着飞向远处,他的身体笔直倒飞,后背狠狠砸在东侧石柱上。
轰!
石柱崩开,碎石溅落一地。独孤鹤滑落在地,单膝跪地撑住身体,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灰石上洇开暗红。
独孤鹤喘着粗气抬起头,嘴角还在淌血,眼神微眯。
他盯着那条仍在空中盘旋的剑气巨龙,又看向站在台心的叶绾衣。
她依旧站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你这招……”
独孤鹤咳了一声,抹去唇边血迹,“是真要我的命?”
话音未落,那条剑气巨龙已散。化作无数细流回涌入死剑之中,剑身轻震,缓缓调转方向,飘至独孤鹤面前,悬停在一尺之外。
剑尖微微下压,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独孤鹤浑身一僵,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震动,顺着剑尖传入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了一眼。
独孤鹤睁没躲,只是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几息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却坦荡。
“行!”
独孤鹤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些抖,但站得直了,“你赢!”
独孤鹤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脚边掉落的软剑,没去捡。
风吹过他的衣袍,卷起些许尘土,他的破道袍随风晃动,七个酒葫芦静静挂在腰间。
叶绾衣终于动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死剑立刻调转方向,剑柄朝前,自行飞回她手中。她握住剑鞘,轻轻一按,剑身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声。
叶绾衣就那样站着,目光扫过满地裂痕与崩碎的石板,右眼尾那粒朱砂痣泛着淡淡的金光,是还未完全褪去的战意。
独孤鹤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额头刚才被剑尖点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伤,也不疼,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抬头看她,咧嘴一笑:“小剑主,名不虚传。”
叶绾衣依旧沉默。
但她握剑的手松了些,肩线略略下沉,算是卸下了戒备。
独孤鹤弯腰捡起软剑,随手插回腰间。他活动了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发出几声咔吧声。
然后他退后两步,靠在尚未完全倒塌的石柱上,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新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从新拿了一个新的酒葫芦丢给叶绾衣。
“打完了?呐,上次说请你喝的酒!”
叶绾衣微微点头抬手接住。
“那你还不走?”
叶绾衣摇头:“等。”
“等什么?”
叶绾衣没回答,仰头喝了一口酒,瞬间喉咙里都是烈酒的辛辣,平复了一下抬头望向远方。
天边云层低垂,灰蒙蒙一片,看不出日头在哪一方。她的视线穿透林梢,越过山脊,落在三百里外的一处荒岭上。
那里有股陌生的气息正在汇聚。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死剑刚才在空中盘旋时,曾轻微动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独孤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你啊,打了胜仗也不肯松一口气。”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脚边,闭上眼:“我在这儿替你守着。你要探什么,尽管去探,别回头。”
叶绾衣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感激,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
她知道这个人虽然疯癫,但从不说谎,尤其在剑面前。
叶绾衣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金光更盛。
神识如丝,悄然离体,顺着风向延伸出去。
三百里山路、河谷、密林,在她意识中快速掠过。
她不找路径,也不辨方向,只追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
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
荒岭之上,一座残破祭坛立于乱石之间。
三人围坛而立,身上穿着叶家护卫的特制黑袍,但袖口绣着暗红色纹路——那是只有家主亲卫才有的标记。
其中一人正将一枚青铜令符插入坛心凹槽,地面随之浮现血色阵纹,隐隐有黑烟升起。
叶绾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阵法启动时的那一丝阴寒。那不是普通的剑阵,更像是在召唤什么。
她的神识继续靠近,试图看清令符上的铭文。
就在即将触及阵心的刹那,其中一名黑袍人突然抬头,目光直直望来,仿佛穿透了空间,盯住了她神识所在的位置。
叶绾衣猛地睁眼。
死剑在鞘中轻震,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独孤鹤睁开一只眼:“怎么?”
“有人布阵。”
叶绾衣声音很轻,“在三百里外的落鹰岭。”
“哦。”
独孤鹤懒洋洋应了声,“布就布呗,关你什么事?”
“他们用了叶家令符。”
叶绾衣盯着远方,语气没变,可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而且,阵纹带血煞味。”
独孤鹤坐直了些,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道:“你打算管?”
叶绾衣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死剑再次轻震,剑柄自动转向,随时可出鞘。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她的高马尾,剑穗随之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