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迈步,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响。方向不是林道,也不是断崖,而是谷心那片最荒芜的空地——
那里埋着更多无人知晓的残剑,也藏着下一战可能需要的机锋。
死剑在鞘中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去安抚它,只是加快脚步,走入那片荒土中央。
阳光穿过云层缝隙,落在肩头,叶绾衣踩进荒土的那一刻,脚底碾碎了一块风干的泥壳。
她靴尖向前一划,右手微抬,死剑在鞘中轻震半寸。
这片地埋着三百多柄残剑,比剑谷其他地方更沉、更静,像是被遗忘得久了,都生出了一层钝意。
叶绾衣刚将掌心贴向地面,一丝凉气顺着指腹爬上来。神识正要探入土层,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小剑主!敢不敢再比一场?”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气,从高处传下来。
叶绾衣猛地收手,指尖离地三寸,眉心一跳。她缓缓抬头。
西侧石阶上,一个身影跃起,袍角翻飞,七个酒葫芦在腰间叮当乱撞。
那人一脚踏在台沿,另一只手还拎着个空壶,仰头灌了一口,随手往下一抛。
葫芦落地滚了两圈,没碎但像条醉狗似的歪进草堆。
独孤鹤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怕了?刚才那阵法耍得挺利索,现在连话都不敢接了?”
叶绾衣盯着他,眼神冷下去。右手松开剑柄,又慢慢收回,五指虚握,与死剑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仍在。
叶绾衣没动,但死剑动了。
“铮——”
一声裂帛般的清音撕开空气,死剑骤然出鞘,自行飞起,悬于两人中央。
剑身未亮,却有一道灰白色气流自刃口涌出,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地面细沙被卷起,在低空打旋,一圈圈波纹状的剑气自剑尖荡开,扫过石阶,刮出浅痕。
风停了。鸟鸣声也没了。
独孤鹤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瞬。他眯起眼,盯着那柄浮在空中的剑,瞳孔缩了一下。
“来真的?”他低声说。
话音落下,独孤鹤左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不出鞘,只是用拇指顶开卡扣,手腕一抖,整把剑如蛇般抽出,垂在身侧。
剑身薄而柔,发着暗青光泽,微微颤动。
独孤鹤双脚分开,前膝微曲,剑尖斜指地面,摆出守势。
“这次我可不会真的留手了!”
他嗓音沉了几分,不再嬉笑,“你要是还想靠那些破铜烂铁挡我,那就别怪我一剑挑了你这‘小剑主’的名头。”
叶绾衣依旧站在原地没去看他,目光落在死剑上。
那剑悬着,不动,也不响,可周围的空气却越来越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越拧越紧,压得人胸口发闷。
叶绾衣终于迈了一步。左脚前移,擦过一道旧裂痕。
这道痕是血影双剑劈出来的,深约寸许。
叶绾衣踩上去,足弓压住缺口,力道不重,却让整条裂纹发出细微的“咔”声。
这一声落下,死剑忽然转了个向。
剑尖调转,直指独孤鹤。
灰白气流猛地暴涨,如浪拍岸,轰然撞向四周。
石阶炸开几道新裂缝,尘土扬起半尺高。远处几株枯树晃了晃,枝干断裂,簌簌落下。
独孤鹤肩头一沉,脚下不退反进,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踩实。软剑抬起,横在胸前,剑身弯曲成一道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好家伙……”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死剑,还真有点脾气。”
独孤鹤抬眼盯住叶绾衣,不再是戏谑,也不是试探,而是真正认下了眼前的对手。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也轻不了。
独孤鹤咧了下嘴,又笑了,但这回认真了些:“那就看看,是你这破剑厉害,还是我这老骨头够硬!”
话落刹那,他左手猛然拍向剑脊。软剑受击,嗡鸣一声,整条剑身剧烈抖动,竟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每一道影都凝而不散,仿佛真有七把剑同时出鞘。
叶绾衣站着没动。
但她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呼吸变得极浅,几乎听不到,只有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微微泛红。
死剑悬在空中,剑气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台下草丛里,一只野兔窜出,刚跑到一半,忽然顿住,耳朵竖起。
它盯着台上那柄浮着的剑,然后猛地转身,四蹄翻飞,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地上的碎石打着旋儿。
云层压低了,遮住半边天光,将两人陷入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唯有那柄死剑,依旧静静地立在中心,剑身泛着幽冷的青光,如同一汪凝固的寒潭,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得惨白而肃杀。
独孤鹤双手握剑,双臂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低喝一声,声如金铁交鸣,脚下发力,沉重的靴底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地面瞬间裂,碎石四溅。
将剑尖一点点抬高,动作缓慢而坚定,精准地指向叶绾衣的方向,剑尖的寒芒直刺她的眉心。
“我数三声。”
独孤鹤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回荡,“三——”
死剑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回应着他的宣告。
“二——”
叶绾衣掌心微动,五指收拢,似握非握,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周身气劲开始悄然凝聚,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
“一——”
剑气骤然凝滞,风停止了流动。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极致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开来。
就在“一”字落下的瞬间,独孤鹤双眼暴睁,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软剑脱手而出,并非投掷,而是以深厚的灵力催动,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青芒,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射叶绾衣。
与此同时,他本人也如离弦之箭般疾步跟进,脚步轻快却充满力量,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掌心雷光闪现,隐隐有噼啪之声传出,电光在指间跳跃。
而死剑,也在同一刻动了。
它没有迎向飞来的软剑,反而是做出了精准的判断,猛然下沉,剑尖触地,发出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响声。
紧接着,整片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大地深处传来了沉睡巨兽苏醒的咆哮。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开始弥漫开来,让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