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渐止,池水如镜,倒映着天边低垂的云霭,那云霭带着淡淡的青灰色,似乎被雨水浸润过一般,边缘处还挂着几缕尚未散尽的薄雾,轻轻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方才剑气激荡留下的痕迹。
叶绾衣站在原地,右手握剑,剑柄上的纹路被她指腹摩挲得温润光滑,左手掌心还残留着控阵时的余温。
她将呼吸一点点压平,鼻翼微张,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刻意的缓慢。
刚才那一战耗得不多,但精神绷得太久,耳根后还有细微的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刺挠。
她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敌人那种杀气外露的脚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和血腥味;
也不是逃窜者慌乱的喘息,带着急促和恐惧。
那人踩在碎石上的力度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池边的宁静,故意放慢节奏。
从东侧林道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石缝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偶尔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作为背景音。
红衣一闪,自一株斜松后转了出来,那红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楚红袖拍了下手,声音清脆,像敲在铜铃上,带着几分俏皮和得意。
“小剑主之姿,果然名不虚传。”
她站定在三丈外,双臂自然垂落,指尖微微翘起,姿态随意却不失警觉。
红衣贴身裁剪,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袖口滚着银边,在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腰间悬一柄细长剑,剑鞘漆红如血,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微光下如同凝固的血珠。
楚红袖眉眼带笑,弯弯的眉梢挑着,目光却没离开叶绾衣的脸,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叶绾衣没应话。她只将死剑往身侧收了半寸,剑尖几乎要碰到腰间的束带,左手悄然离腹,五指微张。
她的神识还散在谷中,三百二十七柄断剑的位置都记得清楚——
只要对方有异动,剑阵瞬息可成,那些沉睡的断剑便会如附骨之疽般苏醒。
楚红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探究:
“你不必防我。我能带你进来泡池水,帮你赶走血魔宗两位渡劫期杀手,若真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况且,以你的实力,我若出手,恐怕只会徒增麻烦。”
叶绾衣依旧不动,只是眼神微凝,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楚红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停在一道裂痕上。
那是方才残剑破土时崩出的沟壑,深约寸许,蜿蜒如蛇,沟壑里还残留着些许断裂的草根。
“我看了全程。”
她语气坦然,带着一丝欣赏,“从你召回死剑,到万剑列阵,再到逼退血影……手法干净,不留余地。”
“尤其是最后那一击,三剑齐出,角度刁钻,根本不给对手反扑的机会,快、准、狠,一气呵成,当真是‘剑’如其名。”
楚红袖说着,抬手抚了下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发丝乌黑柔顺,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多少年没人用阵法反过来压制‘剑阵绞杀’了?血影成名三百载,以‘剑阵绞杀’闻名天下,今天算是栽了个实实在在的跟头,输得心服口服。”
叶绾衣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回来做什么?”
“看热闹不行?”
楚红袖歪了歪头,笑容明媚,“难得见你这般年纪就有如此造诣,我这老骨头也想长长见识。”
“看完了?”叶绾衣问,目光依旧锁定着对方。
“看完了。”
楚红袖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
“不如入我剑谷?我教你‘红袖剑舞’。那招式灵动飘逸,刚柔并济,与你的‘万剑阵’相辅相成,或许能让你的剑道更上一层楼。”
她说得干脆,像是邀人喝茶一般寻常,语气中带着诚意。
可这话落在叶绾衣耳中,却比刚才那一波血煞漩涡更需谨慎应对,仿佛平静湖面下潜藏着暗流汹涌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红袖剑舞”不是普通剑招。
它是剑谷代代相传的核心技法之一,讲究以身为引,剑随袖走,七步之内可化柔为刚,破尽强敌。
能学这套剑法的人,要么是亲传弟子,要么是被谷主亲自认可的客卿。
如今她一句话就抛出来,分量不轻。
叶绾衣摇头:“我还有事。”
楚红袖挑眉:“什么事比变强更重要?”
“我的事。”叶绾衣回答得很简洁。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风掠过断崖,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楚红袖忽然笑了,摇头道:“行吧,下次再邀。”
她转身要走,红衣摆动,身形利落。
走到林道口时,却又停下,背对着叶绾衣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叶绾衣没答。
“因为整个九州剑域,只有你不靠规矩活着。”
楚红袖回眸一笑,“别人练剑讲传承、讲门第、讲资历。你呢?你让地里的破剑自己飞起来护你。你不是在修剑道,你是在重新定义它。”
她沉默片刻,“所以我才想请你进谷。不是收徒,也不是拉拢,就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她不再停留,脚步轻快地走入林中,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叶绾衣站着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左手五指松开,掌心那股紧绷的剑息终于散去。
她低头看向死剑。剑身安静,表面霜纹已褪,只在刃口处留着些许暗灰光泽。
忽然,它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似乎是回应刚才那场对话。
她伸手抚过剑脊,触感冰凉,却有种熟悉的躁动藏在深处。
这感觉她明白——不是剑想认谁为主,而是它和她一样,不愿被任何地方困住。
叶绾衣将剑收回鞘中,银链扣紧腰侧。高马尾上被风掀起,扫过颈后,带来一丝微痒。
前方池水无波,倒影里她脸上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几乎看不见了。
她看了眼楚红袖离去的方向,没有追望太久,只是把目光收回,落在脚边一块半埋的残剑上。
剑尖朝天,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几个缺口。
但它曾响应过她的召唤,和其他三百多柄一起,组成过一道没人敢越的墙。
叶绾衣弯腰,指尖擦过那道缺口。
粗糙,但结实。
远处林间有光透下来,照在湿泥上,微微发亮。
一只蚂蚁正沿着断剑边缘爬行,背着一粒草籽,缓慢而坚定地往坡上走。
叶绾愿意直起身,风吹动衣角,玄色劲装贴着肩背,勾出少年人独有的单薄轮廓。
她没再看四周,也没去想刚才那场邀约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路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