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穿过断墙时,风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前方是坍塌的拱门,乱石堆叠,只留下一道窄缝。
晨雾未散,湿气顺着石缝往里钻,墙面上苔痕斑驳。
叶绾衣站在门口,指尖贴上石壁,闭眼感知片刻——无灵力波动,无杀阵痕迹,连尘埃落下的节奏都未被打乱。
安全。
叶绾衣抽出死剑,不挥不斩,只将剑尖点地,轻轻一挑。
一块半埋的青石松动,滚向内侧,撞倒另一块,连锁崩塌沿着缝隙蔓延。
碎石哗啦滑落,清理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她弯腰走入。
密室不高,头顶距地面不过七尺,四壁空荡,唯中央一座石台突起,表面刻着交错剑纹,深浅不一,似曾相识。
叶绾衣走近几步,忽然停下——昨夜在崖底引雷时,她以指代剑虚划三式,正是这三道纹路的雏形。
她抬手,在空中缓缓描摹。
第一道横斩,自左至右,如破云开天;
第二道斜撩,由下而上,似逆流登峰;
第三道收势,回旋归心,像万川入海。
指尖划过空气,竟有细微嗡鸣随轨迹响起,如同回应。
石台震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声轻响,来自台面中央的凹槽。
一块乌木古匣缓缓升起,约两掌长,通体焦黑,边角残缺,像是经历过火焚。
匣盖紧闭,无锁无扣,唯有正中嵌着一枚青铜剑形符印,已断裂半截。
叶绾衣盯着那符印看了两息,伸手去取。
指尖刚触到匣身,一股排斥之力骤然涌出,直冲经脉。
她手腕一沉,被无形之手猛地推开。
死剑在鞘中剧烈震颤,嗡声拔高,竟自行出鞘寸许,银辉溢出,化作一道薄刃般的光幕挡在她身前。
排斥止住了。
叶绾衣没动,等体内翻腾的气机重新归于沉静。
再伸手时,不再用蛮力,而是将左手覆上符印断口,右手指尖凝聚一丝雷意,顺着裂痕缓缓注入。
“咔。”
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内衬灰布早已碳化,卷曲脆裂,但那卷残页却完好无损,静静躺在其中。
纸张泛黄,边缘焦卷,像是从大火中抢出的遗物。
叶绾衣取出残卷,入手轻得不像载过文字的东西,可指腹摩挲时,却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似有无数剑痕压印其中。
她低头看去。
封面四个大字——“万剑归一”。
字迹苍劲,笔锋凌厉,最后一捺如断刃飞出,带着未尽之势。
叶绾衣翻过封面,内页仅存三行口诀,字迹残缺,难以通读。
其下绘有一幅图:万千剑影自四面八方汇聚,最终凝于一点,形如剑核,周围虚空扭曲,似有风暴将生。
她凝神细看,试图记下那轨迹走向。
可目光刚落,怀中死剑猛然一震,嗡鸣声陡然炸开,剑气如潮翻涌而出,不受控制地在密室内旋转奔流。
尘埃被卷起,贴着墙壁盘旋成环,石台上的剑纹开始发烫,泛出淡淡金光。
叶绾衣立刻抱紧残卷,左手反手按住剑脊,低声:“别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死剑震颤稍缓,嗡鸣转低,如低语般持续震动,不再外泄剑气。
但她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有种奇异的共鸣正在形成,仿佛残卷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画,都在与死剑深处某种东西呼应。
她低头继续看图。
那“万剑汇流”的轨迹,她虽不解其意,却本能觉得熟悉。
不是学来的,也不是见过的,而像是……本该如此。
叶绾衣闭眼,将图中路线在脑海中重演一遍,从四方聚拢,层层压缩,最终归于丹田位置的一点。
就在她心念落定的瞬间,体内经脉忽有异样——
肩井穴中封存的那丝雷罡,竟自行游走起来,沿着她设想的路径缓缓运行。
所过之处,剑纹微热,仿佛被重新勾勒。
叶绾衣睁开双眼,瞳孔泛起淡金。
残卷上的字迹依旧残缺,可某些断裂处,竟在她注视下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
她伸指轻触其中一行,指尖传来灼热,随即一段话浮现在脑海:
“……归流非聚形,乃聚意。万剑来朝,不在锋锐,而在一心……”
话音未落,便消散如烟。
叶绾衣皱眉,再触下一字,却再无反应。
显然,并非所有内容都能直接读取。
她将残卷小心折好,抱于胸前,左手仍压着死剑,防止它再度失控。
密室重归寂静。
只有死剑余震未平,仍在鞘中低鸣,如同心跳。
叶绾衣靠在石台边沿,缓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刚才那一瞬的共鸣虽短,却耗神极甚,像是有人强行撬开她的识海,塞进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低头看着残卷一角露出的“归一”二字,指尖轻轻抚过焦边。
这不是普通的功法。
它认人,也认剑。
而她的死剑,显然早就认识它。
叶绾衣正欲再试一次触碰文字,忽然耳尖一动。
外头,碎石滚动。
很轻,但确实有东西被踩动了。
不是风,也不是塌陷——是脚步声,正缓慢靠近这座废墟。
叶绾衣立刻收手,将残卷迅速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右手牢牢握住死剑剑柄。
身体未动,眼神却已沉了下来,像寒潭深处突然压下的阴影。
外面的人还没进来。
但她知道,这片废墟不会再安静多久。
叶绾衣靠着石台站着,背脊挺直,呼吸放轻。
密室狭小,无处可藏,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刚清理出的窄道。
若来者不善,她只能正面应对。
死剑在鞘中微微发烫。
叶绾衣没抽出来,也没压下它的躁动,只是任它保持着那种即将出鞘的状态,像一头察觉猎物临近的兽,静伏待发。
碎石声停了。
片刻后,又有几粒小石子滚落,砸在拱门外的地上,清脆可闻。
那人似乎在试探,不敢贸然深入。
她不动。
对方也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从缝隙渗入,打湿了她的袖口。
然后,一道模糊的轮廓出现在通道尽头。
不是叶临风,也不是玄真长老。
是个陌生身影,穿着洗旧的灰袍,手里拄着一根断木当拐杖,脚步蹒跚。
他站在入口处,眯眼往里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绾衣没放松警惕。
但她也没出手。
那人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了密室内的景象。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石台和打开的古匣,眼神变了。
“这……这是谁开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年久失修的干涩,“这匣子……不该动的。”
叶绾衣依旧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那人咽了口唾沫,抬起手,想指她,却又缩了回去。
“你是……叶家的人?你闯进来的?还是……被指引来的?”
叶绾衣依旧沉默。
那人见她不答,叹了口气,扶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动作迟缓,却不带敌意。
他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头看向石台上的剑纹,神情复杂。
“三百年前,这里封过一场大战。”
他低声说,“有人说,是剑祖亲手埋的。也有人说,是某个想篡改剑道的人留下的陷阱。可从来没人打开过这匣子。”
他顿了顿,转向她:“你现在拿着的,不是功法。”
“是什么?”
叶绾衣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直接。
那人苦笑:“是钥匙。也是诅咒。谁拿了它,就会被卷进去,再也退不出来。”
叶绾衣没问“卷进哪里”。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怀中残卷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像活的一样。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废墟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你最好快点做决定。这地方不能久留,每十年月蚀之夜,封印会松动一次,今晚就是。到时候,不只是我,还有别的守墓人也会醒来。”
叶绾衣抬眼:“你们是谁?”
“我们?”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不过是些忘了名字的老骨头,奉命看守不该被打开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叶绾衣叫住他。
那人停下,没回头。
“这个匣子,为什么能被我打开?”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因为它等的就是拿得起死剑的人。”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步退出密室,背影佝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