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踏上主殿前的青石广场时,天边刚透出一丝灰白。
夜露未散,地面湿冷,她的靴底踩过石缝间蔓延的苔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死剑横插腰侧,银链垂落,随着步伐轻晃。
叶绾衣步子不急不缓。
前方高阶之上,玄真长老立于玉阶尽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乌沉的长剑,正是他佩了百年的“玄真剑”。
他身披墨色法袍,胸前绣着三道霜纹,代表试剑峰长老的身份。
两百年的修为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带着威压的节奏。
“站住。”
玄真声音不高,却刺得人耳膜发紧。
叶绾衣停下脚步,距他不过十丈。她没抬头,也没行礼,只是将右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热。
“你昨夜擅闯崖底禁地,私习不明剑技,今日又以诡异之术催动死剑。”
玄真长老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她周身,“说,何人教汝邪术?”
风从殿后吹来,卷起她额前碎发。
叶绾衣抬眼,眸光淡金,右眼尾朱砂痣微闪。
她没回答也没动。
玄真长老眉头一皱,往前踏出半步,灵力自脚下扩散,青石裂开细纹。
“你已被剥夺核心弟子身份,无权持剑归宗。若再不交代来历,我便以宗门律令废你经脉,收缴死剑。”
话音落下,他掌中剑气微震,一道寒芒自剑尖溢出,在空中划出半弧。
那是警告,也是试探。
叶绾衣依旧不动。
她知道这老头一向看她不顺眼,觉醒日当众宣布她是“剑道之耻”,后来又屡次想毁掉死剑。
可现在——她指腹缓缓摩挲过剑脊,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回应。
死剑在鞘中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玄真长老见她毫无惧色,反而更怒:“冥顽不灵!你以为靠着一点旁门左道就能翻身?死剑本就是残缺之物,你所用之术定是外道邪法,玷污我叶家正统剑道!”
他手中玉笏一扬,喝道:“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声音突兀响起,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撞入神识深处——
“老狗,本座所传岂是邪术?”
那声音苍老、冷硬,带着千钧之势,仿佛从极远之地碾压而来,字字如钟鸣贯脑。
玄真长老脸色骤变,整个人猛地一僵,连抬起的手都停在半空。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广场空旷,晨雾弥漫,除了叶绾衣,再无他人。
身后大殿闭门,檐角铜铃未响,连守卫的脚步声也尚未靠近。
可刚才那句话,分明不是幻觉。
“谁?”
玄真低喝,声音竟有几分发紧。
无人应答。
叶绾衣仍站在原地,神情未改,甚至连眼神都没偏移。
但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玄真长老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是你搞的鬼?用什么手段藏了传音符?还是用了摄魂类的邪器?”
叶绾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说呢?”
一句话,轻飘飘甩回去,却让玄真长老心头一沉。
他修行两百年,神识稳固如山,能直接侵入他识海说话的存在,绝非寻常。
若是阵法或符咒,他早该察觉波动;
若是傀儡或分身,也不可能毫无气息泄露。
可刚才那一声斥责,来得无影,去得无踪,偏偏还带着一股让他心悸的威压。
他不信是这丫头能做到的。
可若不是她……又是谁?
玄真死死盯着她腰间的死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剑鞘陈旧,表面甚至没有一丝灵光流转。
可越是这样,越让他不安。
他曾亲眼见过此剑在觉醒台上毫无反应,被判定为“死物”;
也曾试图以玄真剑斩其胚体,结果反被震退三步,剑身崩出裂痕。
而现在,它安静地挂在她腰上,像一块废铁。
可他知道,这块“废铁”已经变了。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玄真声音压低,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透出一丝谨慎。
叶绾衣没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死剑拔出半寸。
银辉乍现。
剑身未全出,但那一抹光已如冰泉涌地,冷冽刺骨。
叶绾衣没有挥剑,也没有蓄势,可剑气自然外溢,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空气微微扭曲,地面碎石悄然浮起半寸。
玄真长老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剑气。
这是源自剑本身的压制,是高等级对低等级的天然凌驾。就像猛兽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玄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只在他识海中回荡——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她的剑从何来?滚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神识之上,玄真长老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雷击,踉跄倒退两步,一手扶住玉阶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握着玉笏的手微微发抖。
叶绾衣收回剑,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
“我的剑,自己会。”
玄真长老喘息粗重,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出口。
他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再是那个跪在觉醒台上的少女,也不是被退婚时低头沉默的庶女。
她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却已有山岳难摧之势。
玄真张了张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等着,此事我会上禀家主——”
“请便。”
叶绾衣打断他,语气淡漠,“但我提醒你一句,下次开口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质问我。”
说完,她转身。
玄真长老僵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叶绾衣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死剑归鞘,银链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风从试剑峰顶吹下,卷起一片枯叶,打在长老脸上。
玄真没伸手去拂,只是怔怔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废墟边缘的断墙之后。
玄真站在高阶上,久久未动。
方才那两句话,不是幻听。
有人在护她。
而且,那人……强得可怕。
玄真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玄真剑,忽然发现,剑身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护手处延伸至剑脊中部,像是被无形之力生生撕开。
他手指抚过裂缝,指尖微凉。
同一刻,叶绾衣已走入废墟深处。断柱倾颓,石碑半埋,杂草丛生。
叶绾衣停下脚步,抬手按在死剑剑柄上。
“刚才,是你?”她低声问。
剑身微震,像是点头。
叶绾衣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废墟尽头,一道坍塌的拱门后,隐约可见一间密室入口,被乱石半掩。
她站在门口,目光沉静。
身后,试剑峰主殿方向再无动静。
玄真长老没有追来,也没有召人围堵。
叶绾衣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不只是赢了一个老头的质问,更是赢了一种态度——从此以后,没人能再随随便便定义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