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之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过往的裂痕之上。
叶绾衣不再回头看那断崖,也不再想禁闭室里的冷语和退婚时的喧哗。
那些声音曾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只让她走得更稳。
山道蜿蜒,雾气渐浓。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昏暗,唯有脚下方寸之地映着微弱反光。
叶绾衣行至半途,忽然停步。
前方三丈处,一道身影立于路中,玄色劲装束腰带金纹,袖口绣着叶家嫡系才有的霜花图样。
那人背对着她,手中佩剑尚未出鞘,但灵力波动已如寒潮涌来。
“我还以为你死在崖底了。”
叶临风缓缓转身,唇角扬起,语气轻慢,“看来命还挺硬。”
叶绾衣没答话。右手已按上剑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
她能感觉到死剑在鞘中微微震动,不是惧怕,而是兴奋——是猎手嗅到了旧敌的气息。
“一个被废了身份的庶女,也敢拿着死剑回宗?”
叶临风向前一步,眼中闪过讥讽,“那把剑早该归我。你占着它,不过是浪费。”
叶绾衣眼神未变,只是右臂衣袖下,一道细碎金纹悄然游走至手腕。
她一步踏前,地面碎石轻跳。死剑出鞘三寸,银辉乍现,一股无形剑气自剑刃扩散而出,直冲叶临风面门。
“铛!”
一声脆响,叶临风腰间佩剑猛然颤抖,竟自行离鞘飞出,翻转数圈后斜插入路边岩壁,剑身嗡鸣不止。
他脸色一僵,猛地回头看向那柄被打入石中的剑,又迅速转回目光,瞳孔收缩。
“你……”
叶临风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就凭你也敢——”
话未说完,叶绾衣再进一步。
死剑彻底出鞘,剑尖直指其咽喉。
她步伐平稳,落地无声,仿佛脚下不是山路,而是试剑台上的白玉阶。
剑气未散,反而越凝越实,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裂痕。
叶临风喉结滚动,终于察觉不对。
他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
那股压迫感从剑尖传来,不是力量,也不是杀意,而是威压——
一种源自剑本身的凌驾之意。
叶绾衣声音冷冽:“再敢夺剑,废你丹田。”
空气仿佛凝固。
叶临风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可对上她的眼睛时,所有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那双眸子清冷非常,右眼尾朱砂痣微闪,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只有冷冽如霜的决断。
他曾是试剑峰第一人,是叶家年轻一代最被看好的继承者。
而她,是那个觉醒日被当众退婚、捧着“死剑”跪在台下的废物妹妹。
那时他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低头避让。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剑未挥,势已压人。
叶临风伸手想去召回佩剑,指尖刚触到灵力牵引,死剑忽然轻鸣一声,剑尖微偏,一道剑气擦着他脖颈掠过。
皮肤瞬间绷紧,一丝凉意从颈侧蔓延开来,像是被冰刃贴着滑过。
叶临风僵住了。
叶绾衣收回剑,归鞘利落。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依旧稳定,像是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落叶。
身后,叶临风站在原地,喉咙发紧,掌心渗出冷汗。
他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终于忍不住低吼:“你以为这就赢了?父亲不会容你这般放肆!你母亲当年——”
“闭嘴。”叶绾衣脚步未停,声音却冷了下来。
两个字,像三枚钉子砸进泥土,硬生生截断他后面的话。
叶临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风从山道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他鞋面上,无人理会。
叶绾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拉远距离。
她知道他在看她背影,也许正想着如何告状,如何搬来父亲施压。
但她不在乎。
这一剑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立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废人。
山路渐宽,前方已可见试剑峰主殿轮廓。
檐角挂着铜铃,风起时轻响一声,又被夜吞没。
叶绾衣抬手摸了摸腰间死剑,剑柄温热,像是回应她的思绪。
右臂剑纹隐隐发烫,不是痛,而是一种归属感。
她停下片刻,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一缕,照在她肩头。
叶绾衣眯了下眼,随即迈步向前。
就在她越过山道拐角时,袖中符纸忽然一热。
千机引雷符边缘那道极细雷纹再次亮起,一闪即逝。
她眉头微蹙,手指探入袖袋,确认符纸仍在,且未破损。
叶绾衣没多想,只将符纸往内塞了塞,继续赶路。
身后远处,叶临风仍站在原地。
他拔出嵌入岩壁的佩剑,剑身完好,却莫名轻了几分,像是被削去了精魂。
叶临风握紧剑柄,盯着叶绾衣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叶绾衣踏上通往主殿的最后一段石阶。
夜露沾湿了她的靴底,脚步略滑,但她身形未晃。
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流转顺畅,肩井穴封存的雷意随时可召,经脉宽阔如河床,再不受滞涩之苦。
死剑与她之间,不再是一把工具,而是一种默契。
叶绾衣走到试剑峰侧门时,忽听得前方传来脚步声。
两名守卫提灯巡夜,见她走来,先是一愣,随后其中一人皱眉:“三小姐?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现在不是了。”叶绾衣淡淡道。
另一人冷笑:“就算解了禁,你也早已不是核心弟子。这地方,你无权——”
话音未落,叶绾衣已从两人之间穿过。
风带起她发尾,扫过守卫脸颊。
那人本能想拦,手刚抬起,却觉胸口一窒,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去。
叶绾衣没回头,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言语,剑会替她说完。
前方是叶家议事堂方向,灯火通明。
她本可绕行,却选择直行。
既然回来了,就不必躲藏。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回来的样子——不是狼狈乞怜,而是手持本命剑,步步生风。
当叶绾衣走过庭院拱桥时,桥下池水忽然泛起涟漪。
水面倒影中,她的身影比实际高出几分,肩后隐约浮现出一道虚幻剑影,长达七尺,通体银白,剑尖朝天。
叶绾衣察觉到了,却没有驻足。只是右手轻轻抚过腰间剑鞘,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桥头石灯旁,一只乌鸦扑棱飞起,惊落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