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仍盘坐在剑池畔的石阶上,双目闭合,呼吸绵长。
死剑第二次引动剑意入体后,她体内经脉已被撑开至极限,剑纹在皮肤下游走未定,每一次移动都像细针在骨缝间穿刺。
叶绾衣没动,也不敢动。
此刻稍有松懈,那股锋锐之意便会逆冲而上,撕裂神识。
头顶岩壁传来细微剥落声,碎石砸在远处地面,声音空旷。
崖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缓慢、沉实,却带着一种即将爆裂的张力。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丹田震荡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翻滚。
剑意满了,却无处可去。
若不疏导,下一刻便是反噬。
叶绾衣指尖微颤,左手缓缓探入袖中,触到了那道千机引雷符。
符纸尚存一丝温热,不是灵力残留,而是某种隐晦的牵引感,像是与天外某处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想起跳崖前,独孤鹤站在断崖边说的那句话:“雷符引天威,剑可代香火。”
叶绾衣睁开眼。
眸光淡金,右眼尾朱砂痣微微一跳。
她缓缓起身,动作极稳,像是怕惊扰体内即将崩溃的平衡。
右脚前踏半步,死剑横握于掌心,剑尖斜指上方岩顶裂缝透出的那一缕灰白天空。
叶绾衣将心神沉入剑身,顺着剑脊感知那层尚未完全内敛的银辉。
剑纹随之轻震,泛起淡淡金光,与剑身共鸣。
一股无形之力自她掌心蔓延而出,沿着剑刃直抵剑尖,又穿透空气,向上方延伸。
那一刻,她不再是在挥剑,而是在“举”——举一柄通天之器。
风没有来,但空气变了。
原本沉滞的气流开始旋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微弱的漩涡。
岩缝中的灰白天光忽然暗了几分,乌云不知何时已凝于头顶,厚重如铁盖压下。
一道电蛇蜿蜒而下,细若发丝,精准缠上剑尖。
叶绾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落在剑脊之上。
血珠瞬间被剑纹吸纳入体,化作灼热气流直贯丹田。
死剑嗡鸣骤起,音调拔高,竟与天雷频率相合。
轰——
雷霆顺剑而下,绕剑三匝,如驯服的银龙盘绕而行。
每绕一圈,剑身银辉便深一分,剑纹金光也更凝实。
第三圈终了,雷光渗入肌肤,化作一丝纯粹雷罡,封入肩井穴末端。
叶绾衣浑身一僵,膝盖微屈,却硬生生撑住没有跪倒。
那一丝雷意入体,比剑池剑意更烈,几乎要将经脉烧穿。
但她没退,反而以意念引导,将雷罡缓缓推向右臂经络深处,与先前所得剑意交汇于肩井。
两股力量碰撞刹那,皮下剑纹猛然一缩,随即扩张,色泽由淡金转为深灿,更加稳定。
叶绾衣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终于开始真正接纳那把剑。
死剑自行归鞘,插回腰侧银链之中,余波荡开一圈气旋,吹动她额前碎发。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岩顶乌云缓缓散去,灰白光重新洒落。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剑心深处传来,苍老、冷漠,却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不错。”
叶绾衣嘴角微扬,低声回应:“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终于睁开眼,目光清冷。
右臂剑纹仍在缓缓游走,但已不再带来撕裂般的痛感,反而有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那些纹路本就该长在这里。
叶绾衣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传来熟悉的剑柄触感——
死剑虽已归鞘,但她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另一颗心脏在体内搏动。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上古剑池。
池中蓝光几近枯竭,原本浓郁如雾的剑意被抽取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稀薄的一层贴着池底流转。
池台表面的刻痕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千年寿命。
那座由黑石砌成的圆形池台缓缓下沉,裂缝闭合,尘土覆盖其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绾衣没多看一眼。
转身,迈步。
脚步落在坚硬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体力恢复了八成,体内经脉拓宽,雷意封存于肩井穴待用,随时可引。
她知道,这一关过了。
走到崖底中央,她停下,仰头望向那道百丈高的断崖。
岩壁陡峭,黑雾翻涌,但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绝境。
叶绾衣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死剑,剑柄温热,像是在回应她的念头。
她要上去。
正欲行动,忽然察觉袖中符纸微动。
千机引雷符边缘那道极细的雷纹,竟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自行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叶绾衣眉头微蹙,却没有多想,将符纸重新塞紧袖袋。
她退后两步,双腿微曲,体内灵力缓缓注入经脉。
这一次,不再是生涩地搬运,而是顺着剑纹开辟的新路自然流转。
叶绾衣猛地跃起,身形如箭离弦,右手在岩壁凸起处一按,借力再起,连续三次蹬踏,已攀上三十丈高。
中途,一道残风掠过面颊,她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抓,抓住一块松动的岩石,稳住身形。
脚下碎石滚落深渊,她继续上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五十丈、七十丈、九十丈……
黑雾渐薄,月光重新洒落。
叶绾衣最后一次腾身,指尖触及断崖边缘的青苔岩面,用力一撑,整个人翻身上来。
夜风扑面。
她单膝落地,稳住身形,缓缓站直。
试剑峰断崖边,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她玄色劲装上。
右臂剑纹隐于衣下,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实、稳固,如同烙进骨血里的印记。
叶绾衣抬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山林轮廓。
叶家宗门的方向,在东南三里之外。
灯火稀疏,看不出异样。
叶绾衣没急着走。
而是抽出死剑,横于胸前。
剑身银辉内敛,纹路深陷,比之前沉重数倍。
她将剑尖指向天际,心中默念:“非求庇护,但借一瞬天威。”
剑纹微动。
肩井穴雷意应召而起,顺着经络奔涌而下,汇入剑身。
死剑轻鸣,剑尖凝聚一点电光,虽未引动天雷,却已有呼应之势。
叶绾衣收剑入鞘。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留。转身,朝宗门方向迈出第一步。
夜风卷起她身后碎石,断崖边只留下一道浅浅脚印,和一片被雷意熏烤过的焦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