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的身体穿过最后一道螺旋气流。
她没有睁开眼睛,右手仍紧握死剑,掌心被剑柄磨出一道浅痕。
下坠的速度骤减,不是因为触地,而是死剑突然颤抖,剑身自行离鞘半寸,银辉自刃口蔓延而出,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光。
那光如水波轻荡,将她最后几丈的落势缓缓托住,像一片叶子落在石面。
叶绾衣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余力,脚底传来坚硬石台的冷意。
右肩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滑到指尖,滴在脚边灰白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叶绾衣没去擦,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终于把眼睛睁开。
眼前是漆黑一片。
头顶百丈之上,断崖边缘的月光早已被浓雾吞没,这里没有星,没有火,连风都安静了。
叶绾衣只能靠呼吸感知空间——
空气沉滞,压得人喉咙发紧。
她左手按在袖中,千机引雷符还在,但此刻她不想用。
她知道,这一路下来,靠的不是符,也不是人,是这把剑。
死剑在她手中轻轻一跳。
叶绾衣低头看它。剑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些,银辉未散,正沿着剑脊缓缓流动。
剑穗上的银链无风自动,微微飘起,剑尖缓缓抬起,指向正前方。
她顺着剑势抬头。
脚下石台忽然传来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脚底发麻。
紧接着,地面裂开数道细缝,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一缕一缕,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叶绾衣后退半步,站稳。
裂缝越扩越大,石板一块接一块掀起,尘土簌簌落下。
中央地带的地面开始下沉,又缓缓隆起,一座圆形池台自地底升起,通体由黑石砌成,表面刻满无法辨认的刻痕。
池中央凹陷成盆状,里面没有水,只有一层浓稠如雾的蓝光静静流淌,光中隐约有细小的剑形虚影游动,一闪即逝。
上古剑池。
叶绾衣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但她能感觉到,那池中的东西——是剑意。
纯粹、古老、厚重,远超她所知的一切。
它不张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整座崖底都被这股气息镇着。
死剑猛然一震。
剑身脱手而出,悬浮半寸,剑尖直指池心。
银辉暴涨,不再是流转,而是化作无数细丝般的光流,自剑刃延伸而出,如根须探入虚空,直刺池面。
就在光丝触碰到蓝雾的瞬间,池中剑意猛地翻涌,像被惊醒的巨兽,轰然炸开一圈波纹。
叶绾衣被震得后退一步,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腥甜。
可死剑没有停。
银色光丝扎进蓝雾,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池中剑意如沸水般被抽离,凝聚成一道螺旋状的光柱,直贯剑身。
死剑发出低沉的嗡鸣,频率越来越快,剑体微颤,是在吞咽浓郁的力量。
叶绾衣站在原地,没有阻止。
她知道这剑在做什么——它在抢,在掠夺。
它不怕反噬,也不惧排斥,它要的就是这最原始、最暴烈的剑意。
池水开始沸腾。
蓝光翻滚,雾气升腾,原本平静的池面如同煮沸的油锅,不断炸出细小的光爆。
那些游走的剑形虚影躁动起来,试图阻拦光柱,却被死剑强行震散。
每震散一次,池中震荡就加剧一分,地面随之轻颤,碎石从头顶掉落。
叶绾衣抬起手,想把剑收回。
指尖刚触到剑柄,一股炽热之力反冲而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立刻松手,没有再试。
她明白了——现在不是她在用剑,是剑在借她。
借她的手,借她的身,承接这股力量。
叶绾衣退后两步,在池畔石阶上盘膝坐下。
双目闭合,呼吸放慢。
死剑依旧悬在空中,银光如脉搏般明灭,持续抽取剑池中的意蕴。
而随着剑意被吸入,逸散出的部分开始渗入空气,无形中形成一道微弱的气旋,围绕叶绾衣身体四周缓缓流转。
第一缕剑意钻入经脉时,她浑身一僵。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真气,更像是一把微型的剑,顺着她右臂经络一路刺入,每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叶绾衣咬住下唇,将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任那股锋锐之意穿行体内。
剑意过处,肌肤裂开细纹。
不是伤口,更像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撑开。
裂纹出现在她手臂外侧,一路蔓延至肩颈,又向下延伸至锁骨下方。
裂纹中泛起淡金色的光,随即凝成细密的纹路,如同藤蔓攀爬,缓缓游走于皮肉之下。
叶绾衣能感觉到,这些纹路在重塑她的经脉。
原本因三日运功而滞涩的通道,正被一点点拓宽。
每一次剑意流入,都像在凿山开道,痛,但通畅。
丹田仍是空的。
可不一样了。
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有了回应。
每当一丝剑意沉入,丹田便轻轻一震,是在共鸣,又像在等待更多。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池中蓝光已变得稀薄,原本浓郁如雾的剑意被抽走大半,光柱却仍未停止。
死剑吸收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身温度升高,银辉几乎凝成实质,照亮了整片崖底。
叶绾衣的剑纹也愈发清晰,金色游走在皮肤下,隐隐与死剑的纹路呼应。
突然,池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
整个池台剧烈一震,剩余的剑意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逆向冲击死剑的吸力。
光柱扭曲,银丝断裂又重组,死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是在对抗。
叶绾衣猛然睁开眼。
她看见池中蓝光凝聚成一道人形轮廓,模糊不清,却带着压迫性的威严。
那轮廓抬起手,似要拍碎光柱。
可就在它动作的瞬间,死剑剑身一震,银辉暴涨,硬生生将那道虚影压回池底。
轰——
池面炸开一圈光浪,浪花四溅。
没有水,只有光。
那些光点落在地上,竟如金属碎片般叮当作响。
死剑缓缓降下,重新落入她手中。
剑身滚烫,纹路深陷,银辉内敛,却比之前沉重了数倍。
叶绾衣握紧剑柄,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不是爆发式的凶猛,而是一种沉实的积累,像是剑本身变得更“重”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剑纹尚未褪去,仍在缓慢游动,每一次移动,都让经脉多一分通透。
右肩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薄痂,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具身体正在被改变,是被剑意强行重塑。
叶绾衣将左手轻轻覆在剑脊上,掌心贴着那道被磨出的浅痕。死剑微微一动,是在回应。
头顶岩壁开始剥落碎石,整座崖底因刚才的震荡而不稳。
远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可叶绾衣依旧坐着,双目闭合,呼吸平稳。
她知道,自己还不能走。
死剑还没吸够。她体内的剑纹也未定型。
现在起身,等于中断蜕变。
她必须等。
等到这股力量彻底融入筋骨,等到这把剑真正成为她的一部分。
死剑再次轻鸣。
银辉再度亮起,光丝重新探出,刺向池心。
残余的剑意虽少,却更加精纯,一缕入体,便在她经脉中炸开细小的金光,剑纹随之延伸一分。
叶绾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肌肤下,剑气流动,如同初春破土的根须,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