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仍站在试剑峰主殿外的石阶上,脚底压着最后一级青岩。
晨光斜照,檐角铜铃轻响,风卷起她腰间银链,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动,掌心贴着背后剑柄,指腹摩挲着那截粗糙的灰剑穗。
人群散了一半,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空地四周荡开,有人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
高台之上,玄真长老合上除名文书,袖口一抖,墨笔掷回笔架。
他刚要起身退席,殿侧木门忽被推开。
黑袍翻动,叶沧海走了进来。
每一步都让大殿石砖微微震颤。身后两名执事弟子低头跟随,一人捧玉匣,一人持令符。
众人察觉气息变化,纷纷止步,回头望去。
叶沧海立于主位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石阶上的少女身上。
他面无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叶绾衣既持死剑,灵气逆行,命格冲煞,不堪匹配我叶家婚约。”
顿了顿,语气加重,“今日起,退去与青霄门之婚约。”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
一枚青玉简飞出,在空中炸裂成碎屑。
火光一闪即灭,只余几缕焦烟飘散。
那是婚契焚毁的仪式——无需对方到场,单方面便可斩断盟约。
四周一片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气。
青霄门虽非顶尖大宗,但门中有一位化神老祖坐镇,与叶家联姻本是双赢之举。
如今婚约说废就废,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等同于将叶绾衣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家主此举……合乎规矩。”一名长老低声开口,随即闭嘴。
叶绾衣依旧站着。她的视线从飘散的玉屑上移开,落在叶沧海脸上。
父亲没有看她,仿佛刚才宣布的不过是一条寻常族规。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玄真长老缓缓起身,白须微颤,拄着剑杖向前半步,声音如铁:“死剑无灵,无光无势,污我九洲剑道正统!”
他抬手指向叶绾衣,“此女执剑,实乃‘剑道之耻’!试剑峰不容此等污秽久留,速离此地!”
他话音落下,手中玄真剑嗡鸣一声,剑鞘轻震,似有共鸣。
周围弟子纷纷后退。
有人低语:“连玄真长老都这么说……”
“死剑主留在试剑峰,怕是要引来天怒人怨。”
“快走吧,别沾上晦气。”
风掠过广场,吹动残纸与落叶。
叶绾衣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头,唇角向上一提。阳光照在她右眼尾那粒朱砂痣上,红得刺目。
右手搭上背后剑柄。
动作很慢,却稳得惊人。指尖扣住灰暗剑鞘,一寸寸拔出。
三寸。
剑未出全,一道灰蒙蒙的剑气已骤然迸发,如钝铁劈空,无声无息撞向主位前的紫檀桌案。
轰!
整张桌案从中裂开,木屑横飞,文书散落一地。
香炉倾倒,火星溅出,却被一股无形气流压灭。
桌案断裂处平整如切,像是被看不见的巨刃劈过。
全场骤静。
无人受伤,可那一击的力量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名靠得近的弟子下意识后退,腿脚发软。
玄真长老猛地攥紧剑杖,脸色微变,眼中首现惊意。
叶绾衣收手。
剑归鞘,金属摩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直身体,目光冷冷扫过四周,最终停在叶沧海脸上。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也没有愤怒的大喊。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叶沧海终于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眉头皱起,袖中手指微曲,体内玄霜剑气隐隐流动。
但他没有出手。
不是不能,而是那一道灰剑气虽弱,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似灵力爆发,更像是剑本身在回应主人的意志。
叶沧海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你还要执迷?”
叶绾衣没答。
她转身面向台阶下方的空地。背脊挺直,步伐未乱,一步一步往下走。银链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声响。
“她还不走?”有人小声嘀咕。
“刚才那一剑……真是死剑发出的?”
“不可能!死剑无灵,怎会有剑气外放?”
议论声再起,比之前更杂乱。
有人惊疑,有人惶恐,也有人开始怀疑——这真的是死剑?
叶绾衣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
她没有离开试剑峰范围,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像一尊未出鞘的兵器,静静地立在阳光下。
玄真长老拄着剑杖,久久未语。
他盯着那张裂开的桌案,又看向少女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是闭上眼,坐回主位。
白须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怒,还是因为惧。
叶沧海站在高台,黑袍垂地,面色阴沉如铁。
他望着那个不肯离去的身影,眼神复杂,有厌,有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挥袖,冷声道:“由她去。”
执事弟子低头应是,不再上前驱赶。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远处钟声早已停歇,新的一天似乎已经开始,可这里的时间像是卡住了。
叶绾衣站着。
阳光移动,她的影子拉长,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清晰无比。
一名老仆从角落走过,抱着一堆旧册,路过她时脚步一顿,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她眼角微动,感知到了那一瞥中的怜悯。
但她没理会。
手始终按在剑上。
剑在鞘中,安静如初,仿佛刚才那一震只是错觉。
可地上裂开的桌案不会骗人。
风再次卷起,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双眸子很黑,深处却泛着极淡的冷光,像是冰层下的水流,不动声色,却已开始奔涌。
人群早已散尽,只剩零星几个弟子躲在廊下观望。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说话,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来灾祸。
玄真长老闭目端坐,手中剑杖轻颤不止。
叶沧海站在高台边缘,袖中手指终于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指甲印。
没有人再说话。
也没有人敢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