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衣仍站在试剑峰外的石阶上,脚底压着最后一级青岩。
风从山口灌下,吹得她腰间银链晃出细碎声响。她的手始终按在背后剑柄上,指腹贴着那截灰扑扑的剑穗,掌心微热。
广场早已空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弟子躲在廊柱后观望。
叶临风就是这时候走出来的。
他步履从容,白衣飘然,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退婚那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可当他走近,目光落在叶绾衣身上时,笑意淡了,眼底浮起一层冷光。
“三妹。”
他开口,声音清朗如旧,“还站在这做什么?你已不是核心弟子,更无婚约在身,留在这里,只会让旁人说叶家不知规矩。”
叶绾衣没动。
叶临风往前一步,又道:“死剑无灵,留之无用。与其让你糟蹋它,不如交由家族封存,也算为叶家保留一份体面。”
这话轻描淡写,却字字带刺。
叶绾衣终于抬眼,眸子很黑,深处泛着极淡的金光,像冰层下的火苗。
“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你手中的剑胚。”
叶临风直视她,不再掩饰,“死剑虽废,但毕竟是本命器,蕴含一丝天地共鸣之力。若能剥离剑胚,炼入我玄霜剑中,可增三成威能。这是为家族计,也是给你一条退路——只要你交出剑胚,外院资源不会断绝。”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她着想。
可叶绾衣知道,这不是施舍,是掠夺。
她冷笑一声,手指收紧。
“不给。”
两个字落下,空气骤然绷紧。
叶临风脸上的温和彻底碎裂。
他盯着她,眼神变得阴沉:“你以为你还有的选?一个被除名、被退婚的废物,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竟还想保住一把废剑?”
他猛然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直抓她背后剑柄!
叶绾衣本能反手一挡,掌心抵住鞘口,硬生生卡住拔剑之势。
可她修为不及对方,体内剑脉未通,力量悬殊之下,右臂瞬间脱力,肩头一震,剑身被抽出三寸!
灰暗的剑锋刚露,一道凝实的剑气便自鞘中冲出!
没有呼啸,没有声势,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光,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斩叶临风执手手腕!
“啊——!”
惨叫突起。
叶临风猛地抽身后撤,右手鲜血狂涌,腕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经络断裂。
他踉跄后退两步,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脸色煞白。
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
叶临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叶绾衣:“你……你用了什么邪术?!”
叶绾衣也愣住了。
她没动。那一剑,不是她出的。
她只是握着剑鞘,抗拒被夺。
可剑气爆发的刹那,她体内气血猛地一荡,仿佛有股力量从剑中逆冲而上,震得她五脏微颤。
叶绾衣缓缓低头,看向背后的死剑。
剑仍在鞘中,灰暗如初,可剑尖正微微震颤,发出低频嗡鸣。
那声音不响,却像针一样扎进人耳膜,周围三丈内的落叶忽然停滞半空,尘埃不动,连风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
叶临风张嘴欲言,可那嗡鸣声压得他喉咙发紧,话竟说不出。
他瞪着叶绾衣,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惊惧。
他不信邪,可眼前这一幕,根本无法解释——
一把被判定为“死剑”的兵器,竟能自主出剑,精准斩伤持剑者?
“此剑邪异!”
叶临风咬牙低吼,声音终于冲破嗡鸣,“定是她以血祭之法污染剑胚,才引动反噬!此等凶器,当毁!”
他挥手就要召人。
可没人应声。
廊下的弟子全都僵在原地,有人腿软靠墙,有人死死捂住嘴。
他们亲眼看见那一道灰光劈出,快得连反应都来不及。
那不是术法,不是符咒,就是一剑——纯粹到极致的剑气。
死剑无灵?可它刚才分明动了。
叶绾衣没说话。她慢慢将剑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抬起头,直视叶临风。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起波澜。可就是这样一眼,压得叶临风后退了半步。
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挡住自己半边脸,像是怕被那目光割伤。
“你……你别过来!”
他嘶声道,“我乃嫡系长子,你敢再进一步,族规不容!”
叶绾衣依旧没动。她只是站着,右手按剑,背脊挺直如刃。
可她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再是孤身一人硬撑的倔强,而是像一柄藏在匣中的利刃,终于透出一丝寒光。
嗡——
死剑剑尖再度轻颤,嗡鸣声扩散一圈,地面落叶簌然落地,仿佛刚才的静止场域终于解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名叶家弟子慌忙跑来,见到叶临风满手是血,顿时大惊:“少主!您怎么了?!”
“被她害的!”
叶临风指向叶绾衣,声音发抖,“快去禀报父亲!就说她以邪术控剑,伤我手腕,此女心性已邪,不可留!”
两名弟子迟疑着看向叶绾衣。
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呼吸都平稳。
可地上那道裂开的桌案还在,方才那一剑的威力,谁都看得见。
“还不去?!”叶临风怒吼。
两人这才转身奔走。
叶临风喘着气,死死盯着叶绾衣,眼里恨意翻滚:“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你不配拿剑,也不配活着站在叶家的地盘上。今日之辱,我必十倍奉还!”
叶绾衣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霜:“你说完了?”
叶临风一怔。
“说完了就滚。”
叶绾衣淡淡道,“别脏了我的台阶。”
风掠过广场,吹起她额前碎发。
阳光斜照,她右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刺目。肌肤之下,细微的剑纹隐隐浮现,像是有某种力量在血脉里游走。
叶临风脸色铁青。他想骂,想冲上去,可右手剧痛钻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神经。
更可怕的是,他总觉得那把死剑在看着他,哪怕它还插在鞘里,哪怕它毫无光泽——可它就是让他害怕。
叶临风咬牙,踉跄后退,被赶来的两名弟子扶住肩膀,一步步拖离现场。
血迹一路洒到台阶尽头,消失在转角处。
人群彻底散了。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叶绾衣一人。
她依旧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脚底压着青岩,右手按剑,身形未动。
可体内气血仍未平复,胸口闷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叶绾衣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金光更深了一分。
她低头看向掌心。
指尖微颤,可她强行稳住。
她知道,刚才那一击不是巧合。
死剑回应了她——在她即将被夺剑的瞬间,它自己动了。
它护了她。
叶绾衣将剑穗重新攥紧。
风再起,吹动她腰间银链,叮当作响。
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宣告一天的终结。
叶绾衣仍立于原地,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初现,却尚未出鞘。
一名老仆抱着旧册路过,脚步顿了一下,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离开。
她眼角微动,感知到了那一瞥中的复杂情绪——不再是怜悯,而是畏惧。
她没理会。
手始终按在剑上。
剑在鞘中,安静如初,可剑尖仍有一点余震未消,细微得只有她能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