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抄完了?”
“还没有。太后那边说不急,叫臣妾先来回陛下的话。”
顾听白淡淡“嗯”了一声。“坐吧。”
林今朝也没扭捏,走到一旁坐下。
刚坐稳,便有宫人奉茶。
顾听白看着她指尖碰上茶盏,才缓缓开口:“昨夜睡得如何?”
林今朝抬眼。
很好,皇帝的第一句,果然还是这个。
她本来想回“挺好”,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祁殊昨晚黑着脸走出去那一幕,于是她改了口,“还行。”
顾听白眉梢轻轻一动。“还行?”
“嗯。”林今朝捧着茶,慢慢道,“先是受惊,后又被人阴阳怪气了几句,睡得太好反倒显得我心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面那点告状的意味,明晃晃的。
顾听白听完,眼底果然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阴阳怪气?”他缓缓道,“五弟?”
林今朝看着他,一脸无辜:“臣妾可没这么说。”
顾听白低头,像是想遮一遮笑,结果嘴角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这一笑,原本那点帝王气倒是散了些,终于有点顾听白本来的样子了。
林今朝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顾听白放下手里的笔,语气低了点:“他昨晚没为难你吧?”
林今朝听见这句,心里那点刚散开的轻松又吊起来了。
又来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
因为她没法说实话。说祁殊想亲她,她躲了,然后那位爷气呼呼走了?
先不说有没有脸说,就算真说了,眼前这位陛下怕是当场就能把御书房里的茶盏都捏碎。
于是她想了想,很诚恳地说:“王爷昨晚心情不太好。”
顾听白盯着她:“朕听得出来。”
“那陛下还问?”
顾听白看着她,停了两秒,忽然低声道:“因为朕想听你亲口说。”
林今朝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气氛就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外头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御书房里香气沉静,连宫人都退得极远。她坐在案前,他坐在案后,中间隔着一道不算近的距离,可偏偏就是这道距离,让他说出来的话更显得轻,也更显得直。
林今朝低头喝了口茶,压了压心口那点微妙的乱。
“臣妾昨夜确实睡得不算好。”她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王爷。”
顾听白眼神一动,“那是因为什么?”
林今朝抬眼看他,忽然弯了下唇。
“因为陛下昨晚那串佛珠,沉香味太重了。”她慢悠悠道,“放在床边,熏得臣妾半宿都睡不着。”
顾听白:“......”
告状归告状,逗还是要逗一下的。不然这位陛下一整晚都惦记着她睡得好不好,今天再听她委委屈屈说两句,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找祁殊的不痛快。
果然,顾听白静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妾不敢。”
“你嘴上不敢。”他看着她,嗓音压低了些,“心里什么都敢。”
这话一落,林今朝忍不住在心里回了一句:那倒也没有。
我现在最不敢的,就是把你们这群人全摇醒,然后大喊一句“各位别演了我们昨天还在荒岛上”。
顾听白看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又在走神,微微皱了下眉。
“在想什么?”
林今朝回神,张口就来:“在想陛下把臣妾叫来,就为了想知道臣妾昨晚睡的好不好吗?”
顾听白听完,居然没否认,“正是。”
林今朝差点被茶呛到。
她抬眼看他,顾听白却神情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句不是什么暧昧话,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交代。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听白忽然问:“你今日出来,五弟说什么了?”
林今朝眉梢一跳,“陛下怎么还在问王爷。”
“因为朕想知道。”顾听白看着她,语气很淡,“他今晨脸色如何。”
她放下茶盏,慢吞吞道:“还好。”
顾听白眼神微微一眯。
林今朝接着补了一句:“就是比昨晚更酸一点。”
顾听白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像终于从昨夜那股压着的郁气里透出一点缝。
“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不像王妃了。”
林今朝心想,我本来就不是。
嘴上却只说:“那陛下觉得王妃应该是什么样?”
顾听白看着她。
这回,他没立刻答。
御书房里很静,雨声也静,连窗边那盆兰草都静。林今朝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他不答,气氛反倒被这一停,停得有点深了。
过了片刻,顾听白才低低道:“像你这样就很好。”
林今朝心口轻轻一跳。
她正想说点什么把这句揭过去,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通报:
“陛下,襄王求见。”
顾听白眼底那点刚刚浮起来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淡了。
他抬眼看向门外,语气平静得滴水不漏,“让他进来。”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林今朝,声音压低了些。
“五弟这人,最怕输,又最会装。”他说,“待会儿你若看他不顺眼,不必忍着。”
林今朝:“......”
她现在真想问一句,陛下,你这是在提前拱火吗?
还没等她答,祁殊已经掀帘而入。
一身王服,比早晨在府里时更整齐,也更冷。他进门先向顾听白行了礼,礼数很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弟见过皇兄。”
顾听白淡淡道:“五弟免礼。”
祁殊直起身,目光像不经意似的,在林今朝身上停了一瞬。
祁殊收回视线,语气平平:“臣弟原不该这时候进来扰皇兄清净,只是王妃今晨走得急,有样东西落在府里了,臣弟想着她要用,便亲自送来。”
他说着,抬手示意随从呈上一个锦盒。
顾听白眼神微沉,慢条斯理道:“五弟既来了,不如也坐吧。”
祁殊走到一旁坐下,“皇兄和王妃方才在说什么?”他问。
顾听白端起茶,语气淡淡:“闲话而已。”
祁殊眉梢微动:“闲话也能说这么久,看来皇兄今日政务不算太忙。”
“再忙,喝盏茶的工夫还是有的。”顾听白顿了顿,“尤其是同谈得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