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崇文殿的晨光,比往日多了几分滞重。雕花窗棂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落在阶前,像是揉碎的愁绪。
秦珩趴在御案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边的雕花,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连顾晏辞踏入殿内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立刻抬起头。
“殿下,”顾晏辞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刻意放柔的暖意,“昨日布置的《论边防》,可有眉目了?”
秦珩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鼻尖还泛着水光,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兽。他攥着衣角,憋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问道:“顾老师,他们说……父皇真的要让姐姐去漠北?
我不要姐姐去!漠北有风沙,有猛兽,还有坏人,姐姐去了会受委屈的!”
九岁的孩子,身为太子,怎么不懂得朝堂权衡、家国大义。
但现在的他只知道长公主是那个会陪他放风筝、把最甜的点心留给他、在他被太傅责罚时偷偷替他求情的皇姐。
一想到皇姐要远赴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蛮荒之地,他就难过得直掉眼泪。
顾晏辞心中一软,拉过杌子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拭去脸颊的泪珠。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他放缓了语气:“殿下莫急,和亲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
长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陛下怎舍得让她受委屈?”
“可漠北的人都已经来了!”秦珩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住顾晏辞的衣袖,“昨日我偷偷听母后说,漠北使团已经在驿馆住下了,还带了好多牛羊作为聘礼。
他们说,只要姐姐嫁过去,就不再打我们的边境了。顾老师,难道和平非要姐姐去换吗?我是太子,我可以保护姐姐,我可以去打仗!”
孩子的话天真却执拗,顾晏辞看着他紧绷的小脸,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不忍。
他轻轻拍了拍秦珩的手背:“殿下有这份心,便是大秦之幸。但打仗并非儿戏,一旦开战,边境的百姓会流离失所,无数将士会埋骨沙场,殿下舍得让那些无辜的人受苦吗?”
秦珩愣住了,小嘴抿了抿,眼底的怒火渐渐被茫然取代。他低下头,小声道:“我不想让百姓受苦,也不想让姐姐去和亲……那怎么办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顾晏辞拿起案上的舆图,指着漠北的方向,“漠北地处偏远,气候恶劣,逐水草而居,物资匮乏。
他们屡屡犯境,并非真的想与大秦玉石俱焚,不过是为了抢夺粮食、盐铁罢了。此次求亲,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总管脸色煞白地跑进来,跪地时声音都在发颤:“太子殿下!顾先生!大事不好了!
漠北使团……漠北使团突然翻脸,说若三日内不送长公主北上,便即刻攻打云州!还说……还说要屠城!”
“什么?!”秦珩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他们太过分了!父皇绝对不能答应!我这就去找父皇,我要跟他们拼命!”
顾晏辞一把拉住他,眉头紧蹙。漠北此举,显然是算准了大秦不愿开战,故意用屠城相要挟,逼迫陛下同意和亲。
云州是边境重镇,若是被漠北攻破,后果不堪设想。但让长公主和亲,不仅委屈了公主,更会让大秦在周边部落面前颜面尽失,日后恐遭更多觊觎。
“殿下稍安勿躁。”顾晏辞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陛下已在御书房召集大臣议事,我这便过去,定要为长公主、为大秦寻一个周全之策。”
他安抚地拍了拍秦珩的肩膀,叮嘱内侍好生照看太子,随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崇文殿。
走出东宫,晨光刺眼,顾晏辞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割地求和不可行,开战则民不聊生,和亲又非他所愿,难道真的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前往皇宫的马车里,顾晏辞闭目沉思。
他想这近代现代历史上弱国无外交,但是最后站起来了。他们不依靠战争与和亲,而是通过贸易、技术援助等方式建立友好关系。
如今大秦与漠北,一个是农耕文明,一个是游牧文明,差异巨大,短期内难以建立信任。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马车忽然停下,贴身小厮在外禀报:“先生,郡主府的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夫人交代,务必让您路上看。”
顾晏辞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锦盒。
入手温热,锦盒上还绣着他熟悉的缠枝莲纹样,是林晚星亲手绣的。
他打开锦盒,里面除了一叠麻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林晚星娟秀的字迹:“夫君,听闻漠北之事有变,想这漠北不就是现代西北地区吗?
存过一则古医案,说漠北一带流行一种怪病,发作时浑身瘙痒、溃烂,牧民苦不堪言,唯有‘沙棘果 甘草 雪水’熬制的药膏能缓解。
这是我按方子做的药膏,你可酌情使用。另附应对之策,或许能帮你解困。”
顾晏辞瞳孔骤缩,连忙展开麻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既有对漠北怪病的详细描述,还有林晚星结合现代医学知识的分析:“漠北气候干燥,风沙大,牧民多以肉食为主,缺乏维生素,且常用劣质皮毛御寒,容易引发皮肤顽疾,也就是古医案中记载的‘沙风疮’。
此病痛不欲生,却因漠北缺医少药,难以根治。
若能以此药膏为突破口,既能化解和亲危机,又能让漠北欠下大秦人情,比割地、和亲都管用。”
下面还详细写了三条策略:
其一,秘送药膏,展示诚意。派遣使者携带药膏前往漠北使团,告知此药能根治沙风疮,免费赠予漠北可汗及部落首领,以示大秦并无敌意,愿与漠北和平共处。
其二,提出互市,互利共赢。以药膏配方为筹码,提出开放边境互市,大秦提供盐铁、布匹、药材等物资,漠北则以马匹、皮毛交换,既满足漠北的物资需求,又能通过贸易绑定两国关系。
其三,拒绝和亲,坚守底线。明确告知漠北,大秦愿以诚意换和平,但绝不会以公主和亲作为交易筹码。
若漠北执意开战,大秦虽不愿生灵涂炭,却也绝不畏惧,且会收回药膏配方,让沙风疮继续困扰漠北。
顾晏辞越看心中越亮,仿佛在迷雾中找到了一盏明灯。
林晚星的计策,既避开了战争与和亲的两难,又精准拿捏了漠北的软肋。
沙风疮在漠北流行多年,想必可汗与部落首领也深受其扰,这药膏与配方,对他们而言,比三座城池、千匹战马都更具吸引力。
他握紧锦盒,指尖传来瓷瓶的凉意,心中却暖意融融。肯定是昨天两人聊到长公主和亲一事就记挂着。
若不是怎么如此及时,若不是她连夜熬制药膏、整理对策,他即便有其他办法肯定也没有这个兵不刃血。
“夫人聪慧,真乃天赐良缘。”顾晏辞低声感叹,心中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底气与信心。
马车疾驰至皇宫,顾晏辞刚踏入御书房,便感受到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龙椅上。
皇帝秦元熙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郁,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看到顾晏辞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沉声道:“顾先生来了?快说说,漠北之事,你可有良策?”
兵部尚书赵磊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漠北蛮夷,欺人太甚!臣恳请陛下下令,调集十万大军,踏平漠北,让他们知道大秦的厉害!”
“不可!”丞相李默连忙反驳,“南江堤坝还需要重建,国库空虚,百姓急需休养生息,此时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臣以为,不如暂且答应漠北的要求,送长公主和亲,先换得一时和平,再徐图后计。”
“丞相此言差矣!”赵磊怒道,“长公主金枝玉叶,怎能送入蛮夷之地受苦?而且割地求和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日后必成大患!”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御书房内一片混乱。
顾晏辞站在殿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当前之困,既无需开战,也无需长公主和亲。”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秦元熙眼中一亮:“哦?晏辞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秦元熙心里暗喜:不愧是国师批命的人,若国师说顾晏辞带龙气,还需忌惮,但是国师明明白白告诉他是辅政大臣。
那对顾晏辞还忌惮什么,可比这满朝的怨种大臣用的放心。
顾晏辞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瓷瓶,高高举起:“陛下,百官大人,此神医熬制的专治漠北沙风疮的药膏。”
为什么不把功劳揽自己头上?想要功高盖主吗?功劳分一分自然就不引人注意了。
“沙风疮?”秦元熙皱起眉头,“那是什么病症?”
“回陛下,”顾晏辞缓缓道,“漠北气候恶劣,风沙弥漫,牧民多患一种顽疾,发作时浑身瘙痒、溃烂,痛不欲生,名为沙风疮。
此病痛扰漠北多年,因缺医少药,始终无法根治。前段时间有一位老人家在古籍中发现此病症的治疗方子,连夜熬制出这药膏,经试验,只需涂抹三日,对治疮很有心得,半月便能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继续道:“漠北使团此次之所以敢如此嚣张,不过是算准了大秦不愿开战。
但他们有所不知,沙风疮在漠北部落中蔓延极广,就连可汗的一些亲族,也深受其扰。
若我们以药膏为突破口,向漠北示好,同时提出互市之策,他们必然会心动。”
“互市?”丞相李默疑惑道,“顾编修的意思是,与漠北通商?”
“正是。”顾晏辞点头,“漠北缺少盐铁、布匹、药材,而大秦需要漠北的马匹、皮毛。
我们可以开放边境三座城池作为互市场所,允许双方百姓自由交易。
同时,我们可以将沙风疮的药膏配方,作为互市的附加条件,赠予漠北,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放弃和亲要求,与大秦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他看向秦元熙,语气坚定:“陛下,漠北想要的是物资与健康,而非一定要长公主和亲。
我们以药膏解他们的病痛,以互市满足他们的物资需求,既保全了大秦的体面,又维护了长公主的尊严,更能换来长久的和平。
若漠北执意开战,我们便收回药膏与配方,让沙风疮继续困扰他们,同时派遣大军驻守边境,与之抗衡。如此一来,主动权便掌握在我们手中。”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百官都在细细思索顾晏辞的计策。
这计策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精妙。药膏与配方,是漠北急需之物,远比一座城池、一位公主更具吸引力。
互市则能实现互利共赢,让两国形成利益绑定,比单纯的和亲更能维系和平。
而拒绝和亲,坚守底线,则能维护大秦的国威,让周边部落不敢再轻视。
秦元熙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露出赞赏的光芒。他看着顾晏辞,语气激动:“好!好一个以药破局,以市结盟!顾爱卿此策,既周全又高明,远比开战与和亲更妥帖!”
他站起身,走到顾晏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礼部和太医院全权配合。
你即刻拟定一份详细的章程,包括互市的具体条款、药膏的交接方式、互不侵犯条约的内容等。再去使臣馆见见他们。”
“臣遵旨。”顾晏辞拱手领命,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吏部尚书王怀安站在人群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如今得陛下盛宠,也不知道这个药膏好不好用,毕竟药若是没有效果,可是欺君之罪!
也不知道哪里入了皇上的眼,药膏测都不测就这么确信有用?只希望顾晏辞这小子对得起皇帝的信任。
要是这想法被皇帝知道了,肯定会说:我当然相信的不是顾晏辞,而是国师啊!国师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批命从未出错。
但此刻,木已成舟,他也只能上前一步,假惺惺地说道:“顾先生此策精妙绝伦,臣愿协助先生拟定章程,确保此事顺利推进。”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称赞顾晏辞的计策高明。
御书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一片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