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暖阁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雕花窗棂上糊着的云母纸透进朦胧天光,将室内映照得亮堂又柔和。
铜制的锅子架在赤金兽首炉上,里面的老母鸡吊成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乳白的汤汁裹挟着菌菇、火腿的鲜香,漫溢在整个房间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晚星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边,手里捏着一串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眼睛却黏在沸腾的锅子上,时不时催促:“夫君,炭火再旺点嘛,羊肉片都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顾晏辞正站在案边,细心地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漾着纵容的笑意:“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炭火太旺容易糊锅,等师父师娘到了再涮正好。”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先生,师娘,黎大人和云夫人到了。”
“快请进来!”林晚星立刻精神一振,把葡萄放进空间,拍了拍手站起身。
顾晏辞已经迎了出去,只见黎靖身着藏青色常服,身姿挺拔,身旁的云氏穿了件月白色绣折枝兰的襦裙,气质温婉。
两人身后跟着的仆从手里提着礼盒,显然是带了伴手礼来。
“师父,师娘。”顾晏辞拱手行礼,目光落在黎靖略带风尘的脸上,“一路辛苦,快进屋暖一暖。”
黎靖笑着颔首,踏入暖阁便被满室鲜香包裹,不由笑道:“还是你们府里会享受,这锅子的香气,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云氏则拉着林晚星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眼关切:“星星,这半年跟着晏辞在南江受苦了,瞧着倒是没瘦,反而气色更好了。”
“师娘放心,我夫君把我照顾得可好了!”林晚星挽着云氏的胳膊往榻边坐,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南江的水果可甜了,倒是师娘,师父不在,这半年在京城,是不是宫里的事儿更加繁忙?”
云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宫里的规矩本就多,近来长公主和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后娘娘日日召我入宫商议,倒比往常更忙些。”
说话间,顾晏辞已经让仆从重新添了炭火,将黎靖带来的腊味、鲜笋都倒进锅子里,白瓷盘里的羊肉片、肥牛卷、各色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师父,尝尝这个鲜笋,是南江特产,脆嫩得很。”顾晏辞给黎靖夹了一筷子笋片,又给林晚星涮了片羊肉,细心地吹凉了才放进她碗里。
黎靖尝了口笋片,果然清甜脆嫩,不由赞道:“南江水土养人,连食材都这般出众。此次你在南江整顿灾情,顺带揪出了不少贪墨官员,陛下近日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对你颇为赞赏。”
提到南江的贪墨案,顾晏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拿起酒壶给黎靖斟了杯酒:“那些官员,借着赈灾之名中饱私囊,克扣粮款,导致南江百姓流离失所,实在可恨。
我此次回京,已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呈给陛下,只待陛下圣裁。”
“陛下的心思,向来深不可测。”黎靖呷了口酒,眉头微蹙,“此次南江贪墨牵扯甚广,从州府到县衙,足足揪出了二十七人,其中不乏吏部尚书的门生。
吏部尚书近日在朝堂上屡次为其辩解,说是什么‘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想从轻发落。”
顾晏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从轻发落?那些官员克扣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百姓的救命钱。南江大旱,颗粒无收,多少百姓为了一口吃的卖儿鬻女,多少人饿死在逃荒路上。
若不严惩,如何告慰那些死去的百姓?如何震慑朝中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你说的是理,但朝堂之上,从来不是只讲法理。”黎靖叹了口气,“吏部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陛下若要重惩,难免会引起朝堂动荡。
况且陛下向来宽容,不喜大肆株连,或许会采取折中之道。”
“折中之道?”顾晏辞抬眼看向黎靖,“师父的意思是?”
“重者流放,轻者罢官,追缴贪墨款项,再找几个首恶开刀,以儆效尤。”黎靖分析道,“这样既平息了民愤,又不至于让吏部尚书一系彻底反扑,动摇朝局。陛下治国,向来注重平衡之道。”
顾晏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师父所言极是。陛下虽宽容,却也分得清轻重。
此次南江贪墨案影响恶劣,若不处置几个首恶,难以服众。
只是那些被克扣的粮款,即便追缴回来,也难以弥补百姓所受的苦难。”他想起南江灾区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想起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死去的老人,心头便一阵沉重。
“你已尽力了。”黎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南江推广改良稻种,教百姓挖渠引水,又开仓放粮,救治了无数百姓。
此次揪出贪墨官员,更是为民除害。陛下心中有数,你的功劳,他不会忘了。”
另一边,林晚星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听云氏说起长公主和亲的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长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怎么舍得让她远嫁漠北?”林晚星皱着眉头,语气带着不解。
“漠北那么远,气候又恶劣,听说那边的人都茹毛饮血,长公主金枝玉叶,去了那里岂不是要受苦?”
云氏轻轻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鱼丸:“皇家子女,从来身不由己。漠北近年来势力渐强,屡屡侵犯我大秦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陛下派了几次兵,都因为漠北地势复杂,粮草运输困难,没能彻底解决问题。
此次漠北可汗派人来求亲,愿意以和亲为条件,与大秦结盟,互不侵犯。陛下思量再三,这件事还没有决定好,但是有消息传来,估计八九不离十了。”
“可长公主她愿意吗?他可是太子的亲姐!”林晚星追问。她虽然是咸鱼性子,不爱管朝堂之事,但一想到好好的公主要被当作棋子,远嫁他乡,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怎么会愿意?”云氏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同情,“长公主今年刚满十七,性子活泼烂漫,早就心系翰林院的苏学士。
只是这门亲事关乎国计民生,陛下虽未下圣旨,但是陛下下了旨意便由不得她不答应。
我前几日入宫,见长公主形容憔悴,眼底满是泪水,心里实在不忍。”
林晚星撇了撇嘴,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要用女子的幸福来换取和平?
那些男人打仗不行,就想着用和亲来解决问题,也太没用了吧!”她这话虽然说得直白,却也道出了几分真相。
云氏连忙示意她小声些:“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人听了去,惹来祸端。”她压低声音道,“朝堂之上,关于和亲之事也争论不休。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主战派,认为漠北欺人太甚,应该出兵讨伐,而不是用和亲来示弱;
以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则认为连年征战,百姓困苦,和亲是最好的选择。陛下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林晚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说话,只是低头喝着汤,心里却替长公主抱不平。
顾晏辞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低声安慰道:“别替别人瞎操心,陛下自有考量。快吃饭,不然锅子里的肉都被师父吃光了。”
林晚星被他逗笑,抬头看向顾晏辞,见他眼底满是温柔,心里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她夹了一筷子肥牛卷放进顾晏辞碗里:“夫君也多吃点,你在南江肯定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顾晏辞失笑:“我哪有瘦?倒是你,吃了这么多,小心长胖。”
“长胖了也不怕,夫君你又不嫌弃我。”林晚星理直气壮地说道,惹得黎靖和云氏都笑了起来。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悦,铜锅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将几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馨之中。
黎靖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顾晏辞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才华横溢,心怀天下,如今又有林晚星这样通透可爱的妻子相伴,也算是人生圆满。
“晏辞,陛下有意让你整顿吏治,此事你可听说了?”黎靖放下酒杯,神色严肃了几分。
顾晏辞点头:“小太子殿下昨日已经跟我通气了。只是整顿吏治,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我虽有此心,却也需谨慎行事。”
“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黎靖道,“吏治积弊已久,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整顿好的。
陛下让你担此重任,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你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要懂得循序渐进,借力打力。”
“弟子明白。”顾晏辞恭敬地应道,“此次南江贪墨案,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官员贪腐的证据,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先拿几个典型开刀,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此计可行。”黎靖赞许地点头,“但你要注意,不可树敌过多。
吏部尚书那边,虽然他的门生牵涉贪墨案,但你也不必与其彻底撕破脸,毕竟他在朝中势力庞大,贸然得罪,对你日后行事不利。”
顾晏辞眸色微沉:“师父放心,弟子自有分寸。我做事,只论对错,不论党派。
若吏部尚书识时务,不再为那些贪墨官员辩解,我自然不会主动与他为敌。但他若是执意包庇,那我也只能公事公办。”
黎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性子刚直,却也懂得变通,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来,喝酒。今日不谈公事,只叙师徒情谊。”
顾晏辞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一旁的林晚星和云氏见状,也端起面前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
果酒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很合女子的口味。
“师娘,你尝尝这个芒果千层,是我今日刚做的。芒果是琼州的特产水果。”林晚星想起太子惦记的蛋糕,便从旁边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后,里面是层层叠叠的芒果千层,奶油洁白,芒果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云氏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真好,甜而不腻,口感绵密。星星,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师娘喜欢就多吃点。”林晚星笑得眉眼弯弯,“这次托人从琼州运回来很多芒果,等吃完了,我再做给你吃。
对了,太子殿下还惦记着我的蛋糕呢,我答应他,要是他把策论改得让夫君满意,就做个大的给他送去。”
“太子殿下被晏辞管得严,也算是一件好事。”云氏笑道,“太子天资聪颖,就是性子有些顽劣,有晏辞这么严厉又博学的老师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提到太子,顾晏辞想起他那摞潦草的策论,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聪慧有余,沉稳不足。
此次让他改十篇策论,也是想磨磨他的性子。治国理政,容不得半分敷衍,他身为储君,更要以身作则。”
“你对太子的期望很高。”黎靖道,“陛下也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才让你做太子的老师。
太子是国本,他若能成才,大秦方能长治久安。”
顾晏辞看向林晚星,眸色温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她早日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国师说,只要帮助这个朝代发展到一定程度,我们就能回去。
太子成才,朝堂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我此行的目标。”
林晚星心中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夫君,我陪着你。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回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她虽然是咸鱼性子,不爱折腾,但为了顾晏辞,她愿意陪着他一起面对朝堂的风风雨雨。
云氏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眼中满是羡慕:“你们二人情深意重,真是让人羡慕。
晏辞,你一定要好好待星星,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师娘放心,我此生,唯星星而已。”顾晏辞握紧林晚星的手,语气坚定。
暖阁里的炭火越烧越旺,锅子里的汤汁依旧咕嘟作响,鲜香四溢。
师徒四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一边聊着家常与朝堂之事,气氛温馨而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