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斜斜铺洒下来,将文华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带着廊下的朱红立柱,都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顾晏辞牵着秦珩的手,缓步走下台阶。
小太监捧着两人的书卷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秦珩今日穿着的莹白色常服,裙摆上沾了些许墨渍,是方才临摹农桑图时不小心蹭上的,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顾晏辞,小脸上满是期待。
“顾大人,我们现在就去京郊的农庄吗?”他晃了晃顾晏辞的手,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蹦跳的雀儿。
“我今日把您画的甘薯图都背下来了,知道它喜温耐旱,还能在贫瘠的土地里生长呢。”
顾晏辞低头看他,见他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因着即将到来的出行而兴奋不已,便忍不住抬手替他擦了擦汗,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微凉,惹得秦珩舒服地眯了眯眼。
“急什么?”顾晏辞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先去翰林院取了农具的图纸,再让车夫备车,不然到了农庄,殿下连锄头都认不得,岂不是要闹笑话?”
秦珩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却还是乖乖地点头:“我才不会闹笑话呢!前日我还让内务府的公公找了农具的图谱来看,认得锄头和犁耙的!”
顾晏辞失笑,不再逗他,牵着他转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相携而行,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竟生出几分父子相依的温情来。
翰林院的同僚们大多已经散值,只余下几个还在埋头整理古籍的老学究,昏黄的烛火在窗棂上跳动,映得那些泛黄的书页,都仿佛染上了岁月的沉香。
顾晏辞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又拿起放在案头的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特意让木匠打造的迷你农具模型——小锄头、小犁耙,还有缩小版的水车,皆是用楠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圆润,正是给秦珩准备的。
秦珩一眼便瞧见了那些小模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脱开顾晏辞的手,小跑着凑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小锄头,翻来覆去地看。“哇,好精致!”
他惊叹道,指尖轻轻抚过锄头的刃口,“顾大人,这个是真的可以用来锄地的吗?”
“自然可以。”顾晏辞走过去,将图纸塞进布包,又把那些小模型一一归置好,“只是这是缩微的,只能用来挖些小土坑,种些花花草草。
等到了农庄,殿下便能见到真正的农具了。”
秦珩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攥着它跟在顾晏辞身后,一步不离。
两人出了翰林院,早有车夫备好马车候在门外。
那马车不算奢华,却也宽敞舒适,车帘是用素色的锦缎缝制的,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正是顾晏辞平日里坐的那辆。
秦珩第一次坐这样的民间马车,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看着那些挑着担子、步履匆匆的农人,小脸上满是新奇。
顾晏辞坐在他身侧,见他看得入神,便轻声问道:“殿下,你瞧那些农人,他们肩上挑的是什么?”
秦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农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步子沉稳地走着,担子上似乎是些新鲜的蔬菜。“是青菜和萝卜吧?”秦珩迟疑着回答,“孤在御膳房见过。”
“那他们为何要挑着这些东西,走这么远的路?”顾晏辞又问。
秦珩皱起了小眉头,想了半晌,才道:“许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些银钱?”
顾晏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农人的背影上,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殿下说得不错。他们天不亮就要起身,去田里采摘新鲜的菜蔬,再挑着走上十几里路,到集市上叫卖,只为了换些碎银,养家糊口。
大秦王朝有千万百姓,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这样的农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自己的双手,种出养活天下人的粮食。”
秦珩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脸上的新奇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生在帝王家,长在深宫之中,见过的皆是锦衣玉食、朱门高墙,何曾见过这样的人间疾苦?
他只知道御膳房的餐桌上,每日都摆满了山珍海味,却不知那些寻常的粟米青菜,竟来得如此不易。
“顾大人,”秦珩忽然转过头,看着顾晏辞,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那他们种的粮食,够自己吃吗?”
顾晏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丰年交了粮税尚可温饱,若是遇上灾年,颗粒无收,便只能啃树皮,吃草根,甚至卖儿鬻女,以求生路。”
这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在了秦珩的心上。
他小小的年纪,还不懂得什么叫“卖儿鬻女”,却从顾晏辞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沉重。
他攥着小锄头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顾晏辞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不是靠言语便能讲明白的,唯有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才能真正刻进心里。
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身为太子,不可能行万里路,但是作为老师,尽自己所能让他见更真实的世界,而不是臣子虚假冰冷的数字。
他拍了拍秦珩的肩膀,柔声道:“等到了农庄,殿下便知道了。”
马车一路颠簸,朝着京郊的方向驶去。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天边的晚霞烧得如火如荼,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渐渐行至郊外,道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田里的麦苗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层柔软的绿毯,在晚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田埂上,偶尔能见到几个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步履疲惫,却又带着几分踏实的满足。
秦珩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辽阔的田野,从未见过这样生机勃勃的绿色,更从未见过那些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带着露水的庄稼。
“顾大人,你看!那些麦苗好绿啊!”他兴奋地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雀跃。
顾晏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微微上扬。“那是冬小麦,再过两个月,便能成熟收割了。”
他轻声道,“农人们常说,‘春施千担肥,秋收万担粮’,这麦苗能长得这样好,都是农人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秦珩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舍不得移开。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处农庄前。
这农庄是顾晏辞特意让人打理的,专门用来试种甘薯和玉米,也是他平日里研究农桑之术的地方。
农庄的篱笆墙是用竹子扎成的,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丝瓜藤,开着几朵嫩黄色的小花,清新雅致。
篱笆门虚掩着,顾晏辞推开车门,牵着秦珩走了下去。
守农庄的老农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见到顾晏辞,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小人见过大人。不知大人?”
顾晏辞摆了摆手,温声道:“王伯不必多礼,这位是我好友的孩子,今日我们二人就是来看看田里的庄稼。”
王伯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又要下跪行礼,却被秦珩伸手扶住了。
“老伯伯不必多礼,”秦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我是来学种庄稼的,你不用对我客气。”
王伯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衣裳,毫不知疾苦的富贵孩子,信誓旦旦说学种庄稼,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憨厚地笑了起来:“真是个好孩子。”
顾晏辞牵着秦珩,跟着王伯往田里走。
脚下的田埂有些泥泞,秦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跤,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
田埂边的野草长得正旺,开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钻。
“王伯,今年的麦苗长势如何?”顾晏辞边走边问,目光落在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上。
“回大人的话,今年的雨水足,麦苗长得比往年都好,估摸着秋收时,能有个好收成。”
王伯笑着回答,脸上满是欣慰,“只是这甘薯和玉米,小人还是头一回种,心里总有些没底。”
顾晏辞点了点头,道:“无妨,甘薯和玉米的习性,我都写在图纸上了,你照着做便是。
它们耐旱耐贫瘠,比小麦和粟米都好养活,若是试种成功了,往后便是百姓们的救命粮。”
秦珩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顾晏辞:“老师,甘薯我知道,但是玉米是什么?”
顾晏辞含笑:“保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一片新开垦的田地前。
这片地是顾晏辞特意选的,土壤不算肥沃,甚至有些贫瘠,正是用来试种甘薯的。
田里已经被翻耕过,松松软软的泥土里,埋着一些紫红色的薯块,正是甘薯的种薯。
此刻,有些种薯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尖,像一个个好奇的小脑袋,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世界。
秦珩一见到那些芽尖,眼睛便亮了起来,挣脱开顾晏辞的手,小跑着凑到田边,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些芽尖,却又怕伤了它们,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碰了一下。
“老师,这就是甘薯吗?”他抬起头,看着顾晏辞,眼睛里满是好奇,“它的芽好嫩啊。”
顾晏辞走过去,蹲在他身侧,指着那些芽尖,轻声道:“这是甘薯的芽,等它再长大些,便要把它剪下来,扦插到土里,它就能长成新的植株了。
甘薯的生命力极强,哪怕是在石缝里,只要有一点泥土和水分,它就能生根发芽。”
他说着,伸手从地里挖出一小块种薯,递给秦珩:“殿下你看,这就是甘薯的种薯,它的果肉是白色的,煮熟了之后,又甜又面,很好吃。”
秦珩接过种薯,仔细地看着。那种薯呈紫红色,表面有些粗糙,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些许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
“真的能吃吗?”他有些怀疑地问道。
顾晏辞失笑,点了点头:“自然能吃。等过些日子,这些甘薯成熟了,我烤给你吃。”
秦珩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种薯放回土里,又用手轻轻把土盖好,动作认真又仔细,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顾晏辞看着他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看向王伯,道:“王伯,今日我们过来,是想体验一下农人的生活。
你去拿两把锄头来,再找些菜种子,我们今日便在这里,种些蔬菜。”
王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农庄。
秦珩听到“种蔬菜”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看着顾晏辞:“老师,我们真的要自己种菜吗?”
“自然是真的。”顾晏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只看图纸,是学不会种庄稼的,唯有亲手去做,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秦珩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了。
不多时,王伯便拿着两把锄头和一小包菜种子走了过来。
那锄头是寻常的农具,比秦珩手里的小模型要大得多,也沉得多。秦珩看着那锄头,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倔强地伸出手,想要去拿。
顾晏辞将一把较轻的锄头递给了他,又拿起另一把,沉声道:“殿下,拿锄头的姿势要这样,双手握住锄柄,身子微微前倾,发力的时候,要用腰腹的力气,而不是手臂。”
他说着,给秦珩演示了一遍。只见他双手握住锄柄,身子微微一弯,锄头便稳稳地插进了土里,轻轻一撬,一块土坷垃便被翻了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见生疏,哪里还有半分翰林院编修的斯文模样?
秦珩看得目不转睛,连忙学着顾晏辞的样子,握住了锄柄。
可那锄头于他而言,实在是太重了些,他憋得小脸通红,才勉强将锄头插进土里,却怎么也撬不动那土坷垃,反倒差点把自己掀翻在地。
顾晏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莫急,慢慢来。”
秦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还是不肯放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顾晏辞在一旁帮着他,轻轻托了一下锄柄,那土坷垃才终于被翻了起来。
秦珩看着自己翻起来的第一块土,小脸上满是兴奋,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
“老师,我翻起来了!我翻起来了!”他兴奋地大叫着,声音里满是喜悦。
顾晏辞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殿下做得很好。”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秦珩的劲头更足了。
他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土,虽然动作笨拙,力道也不足,却做得格外认真。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翻土。
顾晏辞没有再帮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提点他几句握锄头的姿势。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越来越暗,农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王伯已经安排人在农庄里备好了晚饭,是些简单的农家菜——小米粥、蒸红薯,还有一碟凉拌的野菜。
秦珩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再也不想动弹。
他看着自己手上磨出的红印,又看着眼前翻得坑坑洼洼的土地,小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满足。
“老师,种地好累啊。”他喘着气,声音软软的,“比在文华殿里写字累多了。”
顾晏辞走过去,坐在他身侧,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他轻声道,“农人们日日如此,从春种到秋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比这要累得多。”
秦珩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眼前的田野,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麦苗,忽然明白了顾晏辞今日带他来这里的用意。
原来那些餐桌上的粮食,竟是来得这样不易;原来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粟米青菜,竟是用农人的汗水换来的。
“老师,”秦珩忽然转过头,看着顾晏辞,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