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献殷勤的模样,李汐禾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曾经他们新婚燕尔时,他也是这样,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能博她一笑,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随便你。别耽误了行程。”李汐禾猛地放下车帘,不想再看他那双过分真诚的眼神。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摇晃前行,车厢内暖香浮动。
方雨晴和红鸢对视了一眼,看着悬挂在车窗边的那支娇艳欲滴的红梅,又看了看李汐禾那并不算冷硬的脸色。
“公主……”方雨晴大着胆子凑过去,试探着问道,“小林将军这般不要命的架势,我看了都觉得可怜,不如,考虑一下?”
反正小侯爷远在西北,也没表现的机会,公主身边多一个人关心她,爱她,也蛮好的,能让她有一个好心情。
反正以后都要当女帝了,男人嘛,多多益善,小侯爷要是真心爱公主,也是会理解的对吧,毕竟常年在战场,总不能让公主独守空房。
红鸢一路看着林沉舟这么真诚,也有些动容,“他看着挺真心的,而且人品好,不想陈霖那混账。虽然在麒麟山伤害过你,可他是武将,忠君爱国,护着废太子也情有可原,那时他和您感情还不算深,可以原谅一次,您心里,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
李汐禾靠在软垫上,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遥遥看向骑在马上、虽然身形微跛却始终护卫在车驾旁的那道身影。
许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心动。我只是有些遗憾。”
是的,她只觉得遗憾。
“原来,本宫也曾确确实实地得到过一段真挚、热烈、毫无杂质的感情。只是我们运气都不好,被奸人所害,被命运捉弄,生生地把那份真情折腾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怨。虽然遗憾,但我,绝不会再回头了。”
破镜难圆,即便拼凑起来,那上面横亘的裂纹,也会在每一次照映时,折射出曾经鲜血淋漓的倒影。
半月后,李汐禾的车驾终于抵达盛京。
河东的冰雪虽刚消融,盛京的春天已来了,积雪化去。宫门外,早有一列威仪赫赫的仪仗等候多时。站在最前方的,正是陈霖。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服,俊雅非凡。这两月来,他在盛京替李汐禾稳住大局,将流民安置、吏部考课处理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多了一份大权在握的沉稳与深不可测。
看到印着长公主徽记的马车缓缓驶来,陈霖神色变得温柔了些。他刚欲迎上去,却被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马背上的人,正是林沉舟。
他腿伤未愈,骑马的姿势有些僵硬和狼狈。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地守在马车的最外侧,像是一头护食的孤狼,对陈霖充满了敌意。
他听李汐禾简单地说过那些事,陈霖也杀过李汐禾,为了方雨晴,潜伏那么多年,夺了她的权,还要她的命,这些人都是他的仇人!
他不允许心怀叵测的人再接近李汐禾。
陈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目光在林沉舟那条裹着厚厚夹板的腿上扫过,“小林将军在灵山九死一生,险些废了一条腿,这等惨状,京中早有耳闻。既是伤患,就该在马车里躺着,何必出来逞强?若是冲撞了公主的圣驾,你担待得起吗?”
“不劳陈大人费心。”林沉舟冷笑,“保护公主是末将的本分。我林沉舟就算只剩下一条腿,也比某些只会在京城里耍嘴皮子、算计人心的人管用得多。”
“你——”陈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行了,在城门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李汐禾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她掀开帘子,看向他们,“闹什么呢?”
见到李汐禾露面,两个原本像斗鸡一样的男人瞬间收敛了气焰。陈霖快步上前,伸手递了过去,想要扶她下车:“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在宫中备好了接风洗尘的宴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沉舟也不顾腿伤,翻身下马,因为落地太猛,他疼得闷哼了一声,却还是固执地挤开陈霖,将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公主,我来扶你。”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两只手,两道同样灼热的目光同时看向李汐禾。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方雨晴在看戏。这修罗场般的阵势,简直比河东的叛乱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虽然曾经喜欢过陈霖,如今看着他和林沉舟为了李汐禾争风吃醋,她竟没有一点点波澜。
她对陈霖的心动早就过去了。
李汐禾眼眸微垂,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后,她极其自然地避开了这两只手,给方雨晴一个眼神,方雨晴下车,李汐禾搭着方雨晴的胳膊,稳稳地走下了马车。
陈霖和林沉舟的手都落了空,眼底皆是闪过一抹黯然。
李汐禾下车后,看了一眼向疼得脸色发白的林沉舟。
“盛京春寒湿气重,对骨伤最是不利。”李汐禾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别在外面杵着了,立刻滚去太医院,让院首给你施针。你若是把腿折腾废了,以后就别想再领兵。”
林沉舟闻言,灰暗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是!末将谨遵公主懿旨,绝不废了这条腿!”
陈霖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他太了解李汐禾了。她若是真的恨极了一个人,便会视如敝履,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可她刚刚对林沉舟那番看似严厉的训斥,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关切!
回凤仪殿的路上,陈霖与李汐禾同乘一轿,汇报盛京这几个月的政务。他确实是个挑不出毛病的能臣,桩桩件件都处理得极为漂亮。
“你做得很好,陈霖。有你在,本宫很放心。”李汐禾看着条理清晰的折子,给予了极高的肯定。
换作平时,陈霖听到这句夸奖定会欣慰。可今日,他的心却像是被浸泡在陈年老醋和黄连水里,酸涩得发苦。
“公主既然觉得臣做得好,为何……看臣的眼神,却那么冰冷?”陈霖忍不住嫉妒,“臣不明白,同样是被您放弃的驸马,都伤害过您……为何您对林沉舟,就能有那份独一份的心软?”
李汐禾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你吃醋了?”
“是,臣嫉妒得发狂!”陈霖眼眶泛红,“在河东,臣为您殚精竭虑;在盛京,臣为您稳固朝纲!论才智、论手段,林沉舟那个一根筋的武夫哪一点比得上臣?他能为您做的,臣一样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可为什么……为什么您能原谅他,能关心他的腿伤,却连一个施舍的微笑都不肯给臣?”
凤仪殿中,一片静默。
李汐禾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动怒。
“陈霖,你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可惜,你把聪明用错了地方。”李汐禾淡漠地说,“陈霖,你曾经对本宫做过那样的事,你还想本宫原谅你?”
李汐禾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你背叛我、算计我的时候,你的神智清醒得很!你在朝堂上权衡利弊,你在家族与我之间选择,你清醒地踩着我的血泪往上爬,还记得吗?”
陈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不……不是这样的,公主,我……”陈霖想要辩解,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收起你的嫉妒吧,陈大人。”李汐禾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做好你为人臣的本分,你和本宫只能是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