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渊说这不一定是好东西,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茶水顺着他的指尖,在冷白色的桌面上一笔一笔游走。
那些古朴诡谲的字符一个接一个浮现,又因为水痕太浅,很快从边缘开始慢慢干涸。
赤羽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敢错过任何一笔。
哪怕这些咒纹看起来诡异又陌生,哪怕时渊刚才已经说了,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但它既然和白萤有关,就够了。
封宁站在旁边,也没有出声打断。
她看得出来,时渊画这些咒纹时,并不是在照着某个公式往外写。
更像是某些久远的记忆,被赤羽和白萤的事情一点点逼了出来。
他的指尖落得很稳,可眼底却一直沉着。
等到最后一枚字符被补全,那些水痕组成了一整串完整的咒纹。
赤羽声音很哑,“这是什么?”
时渊收回手,垂眸看着桌面,“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时渊道:“能够唤醒白萤的咒纹。”
赤羽眼睛几乎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很锋利,也很脆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封宁看见赤羽眼底那点光,心里却没有跟着轻松下来,因为时渊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给一个好消息。
果然,时渊很快继续说道:“但你想清楚了。”
时渊道:“白萤已经死了。”
赤羽眼底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时渊声音低沉,“现在就算有办法唤醒她,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唤醒。”
茶水画出的咒纹还在桌上,有些最早落下的笔画已经开始变淡。
赤羽喉结动了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时渊道,“醒来的只是那具身体。”
赤羽没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时渊抬眸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只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是‘白萤’这个人。”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封宁心口也随之沉了沉。
其实时渊这话不难理解,白萤已经死了。
她不是昏迷,不是灵魂受损,不是还有一口气吊着。
她把自己的生命力彻底燃尽,用最后一点念护住了赤羽。
死了就是死了。
赤羽慢慢明白了时渊的意思,声音比刚才更哑,“所以,她会没有原来的意识?”
时渊点头,赤羽手指一点点攥紧。
时渊继续道:“她的身体醒过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是她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赤羽脸上先前那些光亮彻底平息了些,不是熄灭,更像是被强行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他当然听懂了,如果只是一具会睁眼、会走路、会说话的身体,那对白萤来说,或许根本就不是醒来。
那只是把她已经离开的躯壳,重新套上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假象。
赤羽不能说自己不在乎,他在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萤不是那具身体而已。
她是会在黑暗里安静笑起来的人,是明明看不见,却总能用盲杖准确敲到他脚边,叫他不要乱来的小瞎子。
可即便如此,赤羽还是没有办法就这么放手。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咒纹,那些水痕在冷光下显得很淡,仿佛稍微晚一点,就会彻底消失。
赤羽忽然问:“如果我一直用本源给她养魂呢?”
赤羽声音很轻,却异常固执。
“如果我一直给她养魂,一直养着她的魂,有朝一日,能不能看到白萤再醒过来?”
封宁没有出声,只去看时渊,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注意到时渊的目光又变成了之前那样。
人明明还站在这里,眼神却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不是单纯的出神,更像是某些已经沉寂许久的东西,因为赤羽这句话,再次被触动了。片刻之后,时渊才开口。
“你可以试试。”
时渊却继续道:“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赤羽声音发紧,“为什么?”
“因为人不应该那样不死不活地存在着。”时渊道。
这句话很轻,却让封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时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也不是在教训赤羽。
他更像是在陈述某个自己早就知道的结论。
一个很冰冷,很难改,也很难被人接受的结论。
赤羽沉默了许久,桌面上的咒纹已经干掉了一小半。
他忽然拿出手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照片。
封宁看到他的动作,就知道他还是要试,时渊应该也知道。
在这样的绝望之下,必须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觉得,自己真的留住了什么。
不然,人也好,神兽也好,都未必撑得下去。
或许在这样的绝望里,没有人能够免俗。
赤羽把照片保存好,声音低哑地说道:“我知道了。”
时渊没有再劝,赤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多谢。”
他没有回头,说完这两个字,便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的门重新关上,外头走廊里传来赤羽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封宁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低声问:“这个方法,对他现在的情绪状态来说,会有用吗?”
时渊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桌面上快要干透的咒纹。
那些古朴诡谲的字符正在一点点消失,像是从没出现过。过了好一会儿,时渊才开口。
“饮鸩止渴。”时渊的声音有些哑,“一开始会觉得,只要有希望,哪怕只是那么微末的一点,也是好的。”
“然后日复一日地等着,年复一年地守着。”
“盼着,愿着。所有的盼望都没个落点,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感情……没有人来接着。”
“沧海桑田,时间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慢慢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希望,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却又因为坚持了太久而舍不得放弃。”
“就像是毒药一样卡在喉间,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只能任由它慢慢熬着,熬得痛苦得都快要肠穿肚烂了……”
“最后发现,或许对方根本就不希望这样,也不希望自己这样不死不活地存在着。”
“那时候,才是比绝望更绝望的。”
封宁听着时渊一句句娓娓道来似的,安静听完了。
她看着时渊的眼睛,“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