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杳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能强韧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她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敢这么狂妄。
“试试？”
钟杳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一点阴冷的笑，“好啊，那我就试试。”
他原本就因为祸斗的缘故，性情变得比以前更暴躁。
那些贪婪、暴戾、渴求吞噬的念头，时时刻刻都在他身体里翻涌，像是有一只永远喂不饱的恶犬，趴在他骨头里嘶吼。
白萤这句话，正好踩在了那根最细的弦上。
钟杳抬手，他身后那只祸斗虚影猛然张开巨口。
黑红色的火焰裹着阴冷的吞噬之力，朝着白萤狠狠扑了过去。
白萤手中盲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淡白色灵光再次展开。
可这一次，那层屏障明显比刚才更薄。
她先前已经受了重伤，灵力也被压榨到了极限。
钟杳却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再去看被困住的毕方。
赤羽剧烈挣扎着，火焰几乎把黑色锁链烧得发红。
那声声清唳里，已经不只是愤怒，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惊慌。
可钟杳被白萤激怒，注意力几乎全压在了她身上。
他要先撕碎这个灵媒。
撕碎她这点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再当着她的面，把毕方的力量一点点吞干净。
一旁的烬始终没有动。
火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与时渊一模一样的脸显得冷淡又遥远。
他看着钟杳对白萤出手，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深沉的暗色。
那点情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任由钟杳把那股吞噬之力压向白萤。
白萤没有战斗能力。
她是灵媒。
她最擅长的是感知、沟通、安抚和牵引，而不是和一个身负祸斗邪力的人正面对抗。
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她强行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祸斗的吞噬之力一层一层压下来。
山林里的温度也跟着不断拔高。
白萤猛地吐出一口血。
盲杖也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裂纹从杖身蔓延开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是她却没有害怕。
甚至，嘴角还带了些许浅淡的，安心的笑容来。
“你笑什么？！”钟杳注意到她的笑容，更加暴躁。
白萤咳了一声，几乎喷出了些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液来，声音轻而哑，却没有丝毫恐惧。
“我笑你……白日做梦。”她轻轻说道：“你永远别想……得到毕方的力量。”
赤羽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火光冲天而起，像是要把整片山林都撕开。
别人不清楚，赤羽是清楚的，白萤和他，从一开始结的就不是同生共死的契。
赤羽早几年脾气不好，也瞧不上这个小瞎子，但还是留在她身边，也是因为贪她是个S级别的灵媒，对他大有裨益。
所以当时，他半忽悠半哄劝，让小瞎子结的契，就是能够借她灵力的契约。
一个S级的灵媒，燃烧自己所有的生命力，筑起来的防御，钟杳别想打开。
他连一根汗毛也别想伤到赤羽。
所以白萤才会那样狂妄的对钟杳说出‘你试试’这三个字来。
白萤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
“别怕。”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钟杳冷笑，“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下一瞬，淡白色屏障彻底碎裂。
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开。
屏障里传来赤羽近乎失控的惊呼，又痛又怕。
赤羽的脑中，似是忽然闪过了一些画面，那是他与白萤认识之后，他决定留在这小瞎子身边时的画面。
“喂，我以后就待在你身边了。”
小瞎子笑得清清浅浅，对他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得善终的。你留在我身边，没有什么好处，可亏大啦。”
“胡说八道。”彼时毕方只是皱眉斥责她年纪轻轻说话怎么跟老头子似的神神叨叨。
而此刻回想起来，却也忍不住想，这个女人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却比那些双目能视的人，看得更远更长。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咔嚓……
白萤手里的盲杖寸寸断裂。
纤瘦的身形倒落在地，鲜血从她唇边不断涌出。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却连手指都没能抬起来。
赤羽在黑色锁链中发出近乎凄厉的鸣叫。
白萤倒在地上，脸朝着毕方的方向。
她素来没有焦点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
可就在生命即将耗尽的这一瞬，她眼前那片长久以来的黑暗，竟然像是被火光撕开了一道很细的缝。
白萤怔了怔。
她看见了光。
模糊的、炽烈的、灿烂得近乎刺目的光。
像是有一只神鸟，被困在黑色的火链之中，羽翼依旧漂亮到不可思议。
她从前无数次听过赤羽的羽翼振动，掠过空气的声音。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原来那些声音背后，是这样的模样。
原来她拥抱过的那团暖意，真正展开羽翼时，竟然漂亮得像一场盛大的焰火。
五弊三缺。
像白萤这种级别的灵媒，得到一些东西，就总要失去一些正常人拥有的东西。
她失去的是视觉。
她的眼睛并没有什么真正器质性的病变，可她看不见。
这是她获得天赋之后，被命运拿走的代价。
可在临死前，她竟然短暂的恢复了视觉。
看到了赤羽的本相。
看见那只她陪伴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神鸟。
白萤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原来……”
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你这么漂亮。”
赤羽的鸣叫声一下变了调。
白萤已经没有力气再抬手。
她只能努力睁着眼睛，想要再多看他一眼。
“别怕。”
她死之后，屏障会更加牢不可破，这是她燃尽生命力，为赤羽换来的喘息。
所以……
“别怕。”
她唇边不断有血涌出来，声音却轻得像是在哄人入梦。
“我已经……发出呼救了。”
“封队会来救你的。”
赤羽疯狂挣扎起来，“不要……萤萤不要……”
白萤眼底那点短暂的光，终于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依旧面朝着赤羽的方向。
唇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在了毕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