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澈站在彩棚下,嘴角抽了抽,扭头跟旁边的近侍说了句什么。
近侍捂着嘴憋笑。
岁岁一路挥手一路走,走到花连澈面前,仰头看着他。
花连澈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嗯,沉了。”
“岁岁在南疆吃了好多东西。”岁岁搂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地说。
花连澈乐了,抱着她往马车方向走。
马车停在彩棚旁边,车辕上雕着龙凤。
花连澈踩着脚踏上车,把岁岁往座位上一放,自己也坐下了。
百官在底下看着,有人小声嘀咕:“皇上这是要亲自送郡主回府?”
花连澈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朕的小福星回来了。”
岁岁挺了挺小胸脯,认认真真道:“皇帝舅舅,岁岁把南疆的坏虫子都吃掉了。”
花连澈眉毛一挑:“全吃掉了?”
“全吃掉了。”岁岁拿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只蛊王,岁岁一口就吞了。就是有点撑,撑得岁岁昏睡了两天。”
花连澈看着她比划的那个大小,两只手张得开开的,比她的脑袋还大两圈。
他终于没绷住,哈哈大笑。
他一笑,文武百官跟着笑,百姓们见皇上笑了,也跟着笑。
花连澈笑完了,掀开车帘,冲外面喊了一嗓子:“传朕旨意,永安永庆护国郡主岁岁,勇入万蛊窟,净化蛊王,解决南疆之患,功在社稷。今郡主平安回京,朕心甚慰。令全城张灯结彩三日,与民同乐!”
话音刚落,百姓们的欢呼声差点把彩棚给掀了。
花连澈把车帘放下来,又跟岁岁说了几句闲话:“南疆好不好玩?”
“好玩!南疆的山特别高,林子特别密,蛇特别多。”岁岁掰着手指头数,“阿姆还给了岁岁一个平安扣,岁岁戴着呢。”
她把腰上的平安扣举起来给花连澈看。
花连澈看了一眼:“翡翠的?成色好像还不错。”
“阿姆戴了五十年呢。”岁岁把平安扣塞回腰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金牌令箭。
“皇帝舅舅,这个金牌岁岁用不上,岁岁见着当官的不磕头就行,不用见官大一级。岁岁把令箭给二哥了,二哥要打仗,拿着方便。”
花连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给你二哥就给你二哥吧。回头朕再给你补一个。”
“不用补。”岁岁摆了摆手,“岁岁有竹笛就行。竹笛能敲核桃,金牌又不能吃。”
花连澈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没再坚持。
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百姓跟在两边走了一段才渐渐散去了。
走到长宁侯府门口,花想容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
陆怀瑾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罐子。
马车停了,岁岁从车上跳下来,撒腿就往花想容那边跑。
花想容蹲下来张开胳膊,岁岁一头扎进去,撞得花想容往后仰了一下。
“娘!岁岁回来了!”
花想容搂着她,在她后背上拍了又拍,嘴里念着:“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念完了把她推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脸上没肉了。”
“没瘦。”岁岁拍了拍肚子,“岁岁吃了好多,肚子都鼓起来了。”
花想容不信,捏了捏她的脸蛋,又捏她胳膊,最后勉强点了点头:“行吧,没瘦太多。回头娘给你炖肘子补一补。”
陆怀瑾在旁边等半天了,见娘和妹妹说完了话,赶紧把罐子递过去:“妹妹,蜜渍梅子。上次你走的时候忘带,我放家里放了一个多月,没坏。”
岁岁把罐子接过来,拧开盖子闻,然后拿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弯起来:“好吃!三哥你最好了!”
陆怀瑾被夸得脸红,挠了挠后脑勺:“我还给你攒了两包核桃酥,放你屋里桌上了。”
“三哥你太好了!”岁岁一手抱罐子一手拽着陆怀瑾往院子里跑,“走走走,岁岁给你看阿姆给的平安扣,还有金牌,金牌给二哥了,令箭也给二哥了,岁岁就剩平安扣和竹笛了。”
陆怀瑾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脚下跟着跑得飞快。
花连澈在马车里看着兄妹俩跑进院子,冲花想容点了点头:“皇姐,岁岁这趟差事办得很漂亮。朕回头让礼部拟一个单子,该赏的赏。”
花想容行礼谢恩,花连澈摆摆手回宫了。
当天晚上,京城里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
岁岁坐在屋里啃肘子,啃得满脸油光。
陆怀瑜在旁边拿令箭剔牙,被花想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那是皇上赐的,你拿来剔牙?”
“岁岁给我的!”陆怀瑜理直气壮。
“给了你也不能剔牙!”
岁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
庆功宴设在保和殿。
文武百官到了一大半,就连告了病假在家歇了半年的老臣都拄着拐杖来了。
殿里摆了三十多桌,酒坛子堆了半面墙。
岁岁换了一身新衣裳进宫,花想容特意让针线房赶出来的。
腰上系着老阿姆给的平安扣,脖子上挂了太后赏的长命锁,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
她一进来,先跑到太后面前磕头,太后搂过来,塞了块桂花糕给她吃:“先垫垫肚子,宴席还要一会儿才开。”
岁岁叼着桂花糕看了一圈。
陆昭衡坐在前面跟兵部几个老将军说话,陆怀琛在旁边陪着,陆怀瑜规规矩矩坐在陆怀琛下首,没跷二郎腿。
花想容坐在太后的另一侧,跟几个诰命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花连澈坐在御座上,敲了敲面前的金杯,殿里安静下来。
内侍太监捧着一卷圣旨站到大殿中央,展开来念。
“长宁侯陆昭衡,平定南疆有功,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
陆昭衡起身谢恩,殿里一片恭喜声。
“长宁侯世子陆怀琛,随郡主深入蛊窟,记录有功,封文渊阁侍读学士,参与朝政。”
陆怀琛起身作揖,面上没什么波澜。
“长宁侯次子陆怀瑜,率兵南下增援,封昭武将军,统领京城禁卫军左营。”
陆怀瑜“腾”地站起来,声音洪亮:“谢皇上!”
花想容在那边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腰弯下去了一些。
“护国长公主花想容,教女有方,加封护国长公主,食双俸。”
花想容起身行礼,面上淡淡笑着。
最后,内侍太监提高了嗓门:“永安永庆护国郡主岁岁,解南疆之患,功在社稷。封东殷福星,赐号永庆,享亲王俸禄,赐金印。”
殿里静了一静,紧跟着议论开了。
这封号给一个小丫头,本朝开国以来史无前例。
但是,没人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南疆的蛊患闹了几十年,朝廷派了多少兵都没治服,这小丫头去一趟就解决了,不服不行。
岁岁被陆怀琛拉着站起来。
她其实没太听明白亲王俸禄是多少钱,但看大人们都看着她,就冲御座方向笑了笑。
花连澈冲她举了举杯,岁岁拿自己的小茶杯举起来回敬了一下,哄堂大笑。
宴席开了。
岁岁挨着太后,花想容在旁边给她夹菜。
岁岁埋头吃了半碗肘子,又啃了两块排骨,拿手在帕子上蹭了蹭,抬头往对面的席面上扫了一眼。
莲妃坐在对面靠前的位置,挺着个大肚子,月份看着不小了。
她旁边有个宫女给她扇扇子,脸色看着有点乏。
岁岁盯着莲妃看了一会儿。
她自从进来就觉得莲妃身上有点不对劲,可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现在仔细一看,忽然发现莲妃身上原本笼罩的那层秽气没了,干干净净的。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太后那一桌往对面跑。
花想容在后面喊:“岁岁你跑哪儿去?”
岁岁头也不回:“岁岁去看看莲妃娘娘!”
跑到莲妃面前,莲妃先看见了她,笑着放下筷子:“永安郡主。”
“莲妃娘娘。”岁岁仰着头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娘娘,你身上干净了。”
莲妃没听明白:“什么干净了?”
岁岁拿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圈:“原先娘娘身上有一层灰气,岁岁上次见到都想给你拍掉,可是够不着。这会儿已经没了。”
莲妃一脸茫然。
太后听见了,扭过头来问:“岁岁说什么呢?”
岁岁冲太后喊:“岁岁说,莲妃娘娘身上原先有秽气,这会儿都没了!”
殿里又安静了。
莲妃的脸色变了变。
她怀孕之后一直睡不安稳,请了好几次太医,都说胎象不稳,让她静养。
如今岁岁这么一说,她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郡主,”莲妃放低了声音,“你说的秽气,是什么样子的?”
“灰蒙蒙的,跟雾一样,绕着你这个人打转。”岁岁拿手比划,“娘娘原先身上有三层,现在一层都没了。”
莲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怀孕之后总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开了药吃也不见好。
如今岁岁这么一说,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胸口真的不闷了。
岁岁又凑近了些,小手掌放在莲妃肚子上,忽然笑了:“小弟弟很健康。出生以后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家伙呢。”
莲妃一愣:“小弟弟?”
“嗯,男的。”岁岁很笃定,“小弟弟踢腿可有劲了,比岁岁踢毽子还厉害。”
殿里这下彻底安静了。
几个诰命夫人交头接耳。
莲妃还没回过神,太后那边先笑了,在桌上拍了两下:“岁岁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小弟弟,那就是小弟弟!来人,赏莲妃!”
莲妃又惊又喜,眼眶都红了。
她怀这胎怀得辛苦,太医一直支支吾吾不肯说男女,如今岁岁一句话给她吃了定心丸。
莲妃冲岁岁连声道谢,岁岁摆了摆手,又跑回太后那桌去了。
花连澈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近侍小声说了什么。
近侍点点头,转身下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内侍太监又捧了一道圣旨出来,当众念出来了:莲妃晋位皇贵妃,赐居长乐宫。
莲妃扶着腰站起来接旨,殿里又是一片道贺声。
岁岁啃完排骨,拿帕子擦了手,凑到花想容耳朵边上说:“娘,岁岁说错话了吗?”
“没说错。”花想容给她碗里舀了一勺汤,“你给莲妃娘娘帮了大忙了。”
“那岁岁能再吃块肘子不?”
“吃。今天管够。”
岁岁兴高采烈地啃肘子去了。
陆怀瑜冲她竖大拇指,被花想容一记眼刀瞪回去了。
吃到一半,陆昭衡过来给太后敬酒。
太后拉着他的袖子道:“镇国公,你家满门荣耀,本朝乃是第一次。三个孩子都是好的,容儿教得好。”
陆昭衡低头,笑道:“太后夸得臣都不好意思了。几个小的里面有两个皮猴,也就老大和老三省心一些。”
太后乐了:“皮猴好,皮猴有出息。”
岁岁听见了,从碗里抬起头:“外祖母,谁是皮猴?”
“你跟你二哥。”
“岁岁才不是皮猴!”岁岁把肉咽下去,挺了挺小胸脯,“岁岁是福星!皇上舅舅封的!”
太后笑得直拍桌子。
等庆功宴结束,已经过了亥时,花想容将吃饱喝足的岁岁抱上马车。
马车走到半道,被宫里追上来的内侍拦住了,说是皇上请永安郡主和国师去养心殿说话。
花想容疑惑地问:“就岁岁和国师?别人不用去?”
内侍赔笑:“皇上说就请郡主和国师两位。”
花想容皱了皱眉,把岁岁从车里抱出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把脸:“去吧,娘在宫门口等你。”
岁岁被内侍领到养心殿,鹤棣已经在了。
国师大人歪在椅子上打哈欠,面前摆着茶,一口没动,倒是把桌上那碟瓜子嗑了半碟。
岁岁跑过去抓了把瓜子,挨着鹤棣坐下嗑起来,两个人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把手里折子批完了才抬起头:“嗑够了没有?”
鹤棣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推:“皇上问吧。”
花连澈把折子合上,看着鹤棣:“朕问你,岁岁的使命完成了吗?”
鹤棣嘴里还含着半颗瓜子仁,嚼两下咽了,摇了摇头:“南疆的蛊患是完了,可那是人祸。人祸是蛊娘子还有黑苗王这帮人折腾出来的,岁岁去一趟给收拾干净了。
可天灾那部分还没动,万蛊窟的封印松动是根源,蛊王只是被封印在底下的东西,天地间的秽气一直在滋生,这玩意不光南疆有,哪儿都有,攒多了就容易出事。
岁岁净化了南疆的蛊王,可天地间该滋生的秽气还在滋生,跟割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