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山道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章谦“腾”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陆怀琛也站起来了,往山道的方向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一个骑黑马的中年男人。
胡子拉碴的,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正是长宁侯陆昭衡。
章谦把刀收起来,松了口气:“侯爷来了!”
陆昭衡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踏步地往这边走。
他身后跟着一排骑兵。
陆昭衡先扫了一圈,陆怀琛站着,陆怀瑜歪在石头上让人揉胸口,岁岁睡在地上盖着斗篷。
他脚步停了一下,眼眶“唰”地红了。
“三个都活着?”陆昭衡嗓子有点沙哑。
“都活着。”陆怀琛哽咽着回答,“岁岁把蛊王吞了,累得睡着了。二弟磕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陆昭衡蹲到岁岁旁边,手指碰了碰岁岁的小脸。
岁岁被碰得皱了皱鼻子,哼唧一声,眼皮掀了一条缝。
“爹爹?”岁岁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声音虚弱。
“哎。”陆昭衡应了一声,“爹来了。”
岁岁把眼睛又闭上了一半,嘴角翘起来了:“爹爹,岁岁把坏虫子吃掉了。可大一只,撑死岁岁了。”
陆昭衡鼻子一酸,把闺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岁岁最厉害。爹知道。岁岁最厉害了!”
岁岁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陆昭衡抱了一会儿,把岁岁重新放回斗篷上。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转头看向陆怀瑜:“老二,伤哪儿了?”
“胸口磕了一下。”陆怀瑜把腰挺直了,“问题不大,揉两天药酒就好。”
陆昭衡扒开他的衣裳看了看,没破皮也没伤到骨头,叹了口气:“到时候让你娘知道了,又得骂我。”
“娘骂您干什么?”陆怀瑜纳闷。
“骂我没看好你们几个呗。”陆昭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陆怀瑜嘿嘿笑了一声。
陆昭衡转头,问陆怀琛:“蛊王净化了?窟里都干净了?”
陆怀琛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蛊王被岁岁吞了,蛊娘子化成一滩黑水,窟底的蛊虫全都化成灰了。
陆昭衡听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了。”
众人跟着抬头。
南疆这地方的天,从陆昭衡带兵进来就没见蓝过,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如今,头顶上瓦蓝瓦蓝的,一朵云都没有,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冲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嗓子:“传令下去,南疆战事结束,班师回朝!”
骑兵们纷纷响应,打马往回跑,传令去了。
收拾完了,陆昭衡亲自把岁岁抱上马车。
老阿姆拉着孙女跟在后面,阿岩背着包袱要跟着走,被巴图一把拽住了:“你去干什么?你是守窟人,必须留下。”
阿岩愣了一下:“蛊王都净化了,还守什么窟?”
“守着。”巴图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蛊王净化了,窟还在。圣坛旧坛还在。往后南疆蛊术还要有人管着,不能再出蛊娘子那样的疯子。你是守窟人的后裔,这摊事你必须接。”
阿岩回头看了看万蛊窟的方向,又看了看岁岁的马车,咬了咬嘴唇道:“行。我守着。”
队伍开拔,山道两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好多人。
都是南疆百姓,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打头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一根拐杖,见队伍过来就跪下了,后面呼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永安郡主!永安郡主!”老头嗓门大,喊得整条山道都听得见,“南疆百姓叩谢郡主大恩!”
岁岁被喊声吵醒了,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睡了一觉,脸上有点血色,就是头发睡得翘起来。
看见路两旁跪了一地的人,她愣了一下,扭头就问陆昭衡:“爹爹,他们跪岁岁干什么?”
“谢你救了南疆。”陆昭衡把她的头发压平了。
“哦。”岁岁把脑袋缩回去,想了想又伸了出来,“你们都起来吧!岁岁没什么的!就是吃了顿饭!”
百姓们笑了,磕了头才站起来。
老阿姆挤到马车边上,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往岁岁手里塞。
平安扣,拿南疆的翡翠磨的,边角都磨圆了。
“阿姆没什么好东西。”老阿姆拍拍岁岁的手,“这是阿姆出嫁的时候我娘给的,戴了五十年了。郡主拿着,保平安。”
岁岁握着平安扣,看了看陆昭衡。
陆昭衡点了点头。
岁岁把平安扣系在腰上,冲老阿姆咧嘴笑道:“阿姆,岁岁戴着。回去给外祖母看,外祖母肯定喜欢。”
老阿姆抹了一把眼睛,退到路边去了。
队伍继续往北走,出了山道上官道。
阿岩站在窟外那块大石头上,目送着队伍走远。
从今往后,万蛊窟的窟口归他看守了,蛊王没了,但是蛊术还在,南疆不能再乱下去。
……
回京的路走了十二天,岁岁在马车上养了十二天。
前两天她基本上是在睡觉,醒了吃,吃了睡,跟刚出生的小猫似的。
包袱里的零嘴,让陆怀瑜偷吃了大半,岁岁醒过来翻,翻出一堆空的油纸,气得拿竹笛敲打陆怀瑜脑门。
陆怀瑜抱着脑袋,胸口早不疼了,天天变着花样逗妹妹:“岁岁你敲,你使劲敲,敲完给二哥拿一罐核桃仁。”
第三天,岁岁的精神养回来了,在马车里坐不住了,非要下车走。
陆怀琛不让,官道上车马多,灰大。
岁岁退了一步,改成在马车里踢毽子,毽子踢飞了砸到陆怀瑜脸上,陆怀瑜捡起来拿头顶着球学海豹,顶了两下毽子掉车上,岁岁笑得不停打滚。
第五天,路过一个集镇,陆昭衡让队伍休息了半日,给岁岁买了一碗热馄饨。
岁岁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陆怀琛这一路没闲着。
万蛊窟这一趟记的东西太多了,陆怀瑜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大哥,你画的跟鬼画符似的。”
陆怀琛把他的脑袋推开:“你懂什么,这叫堪舆图。”
走到第八天,岁岁趴在车窗上啃核桃,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陆怀琛:“大哥,岁岁完成任务了吗?”
陆怀琛把本子合上,想了想,认认真真道:“完成了。蛊王净化了,蛊娘子没了,南疆的蛊患也解决了。岁岁救了好多人。”
岁岁把核桃仁咽下,又问:“那岁岁可以回家了吗?”
陆怀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可以了。回家。”
岁岁高兴得在车上蹦了两下,蹦完了直接往陆怀琛怀里一钻:“大哥最好了!大哥说话算话!”
陆怀瑜在旁边吃味:“二哥天天逗你笑,你怎么不跟二哥撒娇?”
“二哥身上有药酒味,不好闻。”岁岁头都不回。
陆怀瑜要捶车板,陆昭衡敲了敲:“老二,别闹。前面到镇南关了,收拾收拾准备换马。”
队伍到达镇南关,守将章谦已经在关门口等着。
章谦没穿甲胄,换了身干净的军服,胡子也修了,看着比上次精神不少。
他先给陆昭衡行礼,又冲陆怀琛和陆怀瑜拱了拱手,最后走到马车上,冲岁岁抱拳:“郡主,章谦给郡主道喜了。”
岁岁歪头:“喜从何来?”
“京城来了钦差,在关里等着呢。”章谦往关里一指,“皇上的圣旨到了。”
队伍进关,果然看见驿馆门口摆着香案,一个太监捧着圣旨在那儿等着。
陆昭衡领着三个孩子下了马车,岁岁被陆怀琛抱着,站到香案前面。
太监把圣旨展开,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最后又赐了她一把金牌令箭,道:“凭此令箭,见官大一级”。
岁岁听不太懂,扭头问陆怀琛:“大哥,见官大一级是什么意思?”
陆怀琛小声回答她:“意思是你往后见着所有当官的不用磕头了,他们要给你磕。”
“哦。”岁岁点了点头,又问:“那岁岁见着皇上舅舅磕不磕?”
陆怀琛嘴角抽了一下:“皇上不是你舅舅嘛,自家人不讲究这个虚礼。”
太监念完了圣旨,把金牌令箭双手递给岁岁。
岁岁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金牌巴掌大小,刻着“永安永庆”四个字。她把金牌塞进怀里,令箭递给陆怀瑜:“二哥你拿着,岁岁用不上这个。”
陆怀瑜握着令箭哭笑不得:“这是皇上赐你的,你给二哥算是怎么回事?”
“二哥不是要打仗嘛,拿着好使。”
陆昭衡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先收着。回京再说。”
镇南关歇了一晚上,第二天继续北上。
进了京城地界,官道上的车马明显多起来了,道路两边隔三差五就有老百姓站着看热闹。
岁岁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去,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嗓子:“永安郡主回来了!”
呼啦啦围上来一堆人,往车里塞各种礼物。
京城那边,花想容早就得了信。
陆昭衡的捷报和家书三天前就到了。
花想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家书,看完往桌上一拍,捂着脸哭了。
丫鬟吓得赶紧递帕子,花想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去,把三少爷叫来,收拾收拾,进宫!”
太后在慈宁宫摆了盛宴,预备给岁岁接风。
花想容带着陆怀瑾进宫,太后正指挥宫女往桌上摆果子,见花想容进来立马招手:“想容过来坐。岁岁他们走到哪儿了?”
“刚过良乡,晌午能到。”花想容坐下,陆怀瑾在旁边站着。
太后看了陆怀瑾一眼:“怀瑾今天怎么蔫头耷脑的?不高兴?”
陆怀瑾摇了摇头。
太后把他拉到身边坐着,拿果子塞他的手里:“跟外祖母说说,想什么呢?”
陆怀瑾握着果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我想快点见到妹妹。”
太后乐了:“急什么?明天就见着了。”
“我知道。”陆怀瑾低着头,“可我就是想快点见到她。我给她攒了一罐子蜜渍梅子,还有两包核桃酥,上次她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塞进包袱里,在家里放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坏没坏。”
花想容在旁边听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太后拍了拍陆怀瑾的后脑勺:“没白疼她。行了,明天岁岁一到家,你先给她塞吃的,外祖母不拦着。”
陆怀瑾嗯了一声,心情这才愉快了些。
……
第二天晌午,城门口又挤满了人。
这次比上次还多。
上次是送行,这次是接人。花想容站在最前面,陆怀瑾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罐子。
队伍远远地过来了。
打头的是陆昭衡的帅旗,后面跟着一排马车。
离京城还有十里,官道两旁就站满了人。
岁岁把脑袋从窗里探出来看了看,缩回去跟陆怀琛道:“大哥,外面人怎么这么多?比赶集还热闹。”
陆怀琛也探头看了一眼。
官道两边站了一排百姓,再往前看,官道尽头搭了一个彩棚。
“皇上出城了。”陆怀琛把脑袋缩回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岁岁,把衣裳抻一抻。”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腰上系着老阿姆给的平安扣,怀里揣着金牌,手里握着竹笛。
头发是陆怀瑜早上给她编的,歪歪扭扭,现在已经翘起来两撮毛。
“大哥,你帮岁岁弄弄。”岁岁把脑袋凑过去。
陆怀琛拿手指头当梳子给她抿了两下,越抿越翘。
陆怀瑜在边上出主意:“拿水沾一沾。”
陆怀琛拿茶水沾了沾,翘起来的那两撮总算老老实实趴下去了。
队伍走到彩棚前停下了。
陆昭衡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陆怀琛抱着岁岁下了马车,陆怀瑜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沈照和章谦。
彩棚下,花连澈一身龙袍,站在伞盖下等着,身后的文武百官排了两列。
岁岁被陆怀琛抱着往前走,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四处看。
离着老远她就看见花连澈了,咧开嘴冲那边挥手:“皇帝舅舅!”
这一嗓子喊出来,官道两旁的百姓“轰”一声炸了。
“永安郡主!”
“是永安郡主!”
“那个小丫头就是永安郡主!”
喊声此起彼伏,到最后汇成一片:“永安郡主!永安郡主!”
岁岁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然后仰起小脸冲两边的百姓挥了挥手,奶声奶气道:“大家好!”
百姓们高兴疯了。
岁岁又喊了一声:“你们好!”
那边回应更响亮了,震得官道两边的树叶哗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