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常年混迹于洛州城的乞丐们。”
“什么？”这真是出乎温昭的意料了，她将碗中的菜吃完了，才问：“为什么？”
“洛州城有个书院，叫白鹿书院。书院的山长是从中书省的集贤院退下来的，回到家乡后，也没什么事做，就开了这家书院，请了一些德高望重、满腹经纶之人，陪他一起教书。因为教得好，又有点小背景，书院开设七八年，也培养了不少贡士和进士出来。王氏想给家族招揽门生，便盯上了白鹿书院。”
“一开始，手段还算柔和，最多不过是收买啊，贿赂啊，后来变本加厉，开始强迫一些学生，替王氏的子弟参加科考。”
温昭有些震惊：“他们强迫书院的学生，在京考考场上替考？”
肃恒回答：“是，替考毕竟比买官的风险低一些，何况王氏在御史台有人，也更容易操作。”
温昭没懂：“那这事和那些乞丐们有关联吗？”
“有的。”肃恒说完这话，夹起一些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迟迟不肯开口，故意逗她。温昭等的不耐烦了，于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才老实，继续道：“白鹿书院的山长，是个善人，有贫困的学子入院求学，缺衣少食了，他会帮一把，有过路的乞丐上门讨饭，三五成群的来，他也不吝啬，会吩咐厨子每日给他们留一些，到了冬季或是灾年，还会在学院门口施一些粥，发一些冬衣。这洛州城大大小小的乞丐，都受过他的恩惠。”
“王氏强迫书院的学子为其替考，学子不愿，告到山长那里去，山长便为他们出头，去同王翊合争执，王翊合怕他向京城告发，嫌他碍事，便于三年前，想了个办法，害死了山长。”
温昭听得冷下脸来，问：“后来呢？”
“后来，书院解散，众学子各奔东西，只有两位讲师，和六位学子，留在了书院，想找机会，为山长报仇。”
温昭问：“是他们教唆了王筵沾上了赌博？”
肃恒回答：“是。杀王翊合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难，他们留在洛州，想了许多方法，最后不过是制造一些小麻烦，不痛不痒的，毫无杀伤力，直到王筵通过了乡试，王翊合不放心，开始为王筵寻找替考的学子。”
“那六位学子中，有一个叫丁越的贫困学生，设计让王翊合发现了他的才识，从而走到他面前，要求他为王筵替考。丁越答应了。”
“他们终于有机会接近王翊合，我猜他们的计划大概是，先诱导王筵染上恶习，彻底荒废学业。王筵的学业越差，丁越的替考就越重要，他与王翊合见面的机会就越多，就越有可能，抓到一个最有利的时机，杀掉王翊合，为山长报仇。”
肃恒有些感慨：“也算是……蚍蜉撼树了。”
温昭点头：“这些乞丐，是在帮这些学子遮掩，才混进了赌场吗？”
“大概是的。”
“什么叫大概！”温昭有些不满。
肃恒哄小孩一般：“好好好，你等我今晚抓一个乞丐回来问问，再给你一个准确答复行不？”
温昭放下筷子，给他下命令：“现在就去。王翊合是什么人，让他知道王筵染上了赌博，难道第一个查的不是丁越吗，去拦一下，别让他们白白牺牲了。”
肃恒捧着饭碗：“我还没吃完呢。”
只顾着向她汇报了，她是吃饱了，自己才吃了几口！
“嗯？”温昭一点儿不心虚，语气上扬，状若威胁。
肃恒恨恨地将碗里的饭扒进嘴里，狼吞虎咽，吃完起身，喊来了亲卫，吩咐他们去拦一下那些学子。
下完了命令，回过来头，一脸无奈：“可以了吧。”
“勉勉强强吧。”温昭拿起旁边的水杯，倒了些温水，漱了漱口，站起身来，往客栈外走。
肃恒立马跟上，问：“咱们去哪？”
“……”她好像没说要带上他吧，温昭将双手背在身后，跨过门槛，走入街道，才应：“去卫相被抓之前所在的寺庙。”
“好。”肃恒从袖中抽出一张地图，研究了一下，指了指南边：“走这边。有点远，要给你准备马车吗？”
“不用。”温昭摇摇头，“走路吧，可以顺便看看洛州城的情况。”
“好，走累了和我说。”
“嗯？”温昭不解。
肃恒的心思昭然若揭：“我可以背你。”
“……”温昭低下脑袋，有些心动。
能欺负到肃恒的事，她都想试一试。
但……他偏偏又喜欢自己，那还是不试了。
温昭挺直腰背，没有回应他。两人一路向南，去往寺庙的路上，经过五条长街，四条小巷，觉察到洛州城的荒凉。
应该是王翊合太过贪婪，使得许多商贩难以生存，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几乎关了一半，走在路上的行人也大多愁眉苦脸，行色匆匆。直到走到寺庙附近，才稍稍繁华了一些。
可这便是更大的问题。
当世间百姓最困苦的时候，就是最需要烧香拜佛，求助神灵的时候。
温昭顺着人流往寺庙内部走，一路听到各种埋怨声、吵架声、哭泣声，和许愿声。
许许多多的苦难，涌入点燃的香火里、飞扬的纸灰里，和浑厚的钟声里。
温昭在金塑的佛像下驻足，仰头，良久，突然问了一句：“你相信这世间有神灵吗？”
肃恒就站在她的身旁，闻言，看向她，用很温柔的声音，答：“信啊，神灵，不就在我眼前吗。”
温昭回过头来，对上他清亮的眸子，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迅速偏过脸去，凶道：“你有点过分了。”
“啊？”肃恒没有听懂。
“你总是勾引我！”温昭在代表着庄严与肃穆的佛像前控诉他。
肃恒便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开心道：“我的错。”
“你知道是你的错还笑！”温昭颇为不满，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微微凑过去低声道：“去，各处转转，看看有没有能藏粮食的地方。”
肃恒也低下脑袋，凑在她的耳旁，用很好听的声音低声应：“遵命！”
不要再勾引她了！
温昭抬手揉了揉耳朵，抬脚就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