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次相比,从京城去往洛州的路程没有那么远,也没有那么难熬。
除了肃恒不往驾车位上坐,要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了。
有双眼睛盯着,温昭没办法偷偷溜进空间休息,对他很是不满,时不时就要找个茬怨他,诸如:“别剥这个橘子了,不好吃。”
“这靠垫不够软,坐着不舒服。”
“我不想喝这个,我想喝甜的。”
“你往那边让让,我要把腿搭在上面。”
“还要多久,你不能下去骑马吗?”
……
一些不轻不重的嫌弃而已,肃恒照单全收,一句也不反驳,不动如山地赖在马车里,力求将尊贵的皇帝陛下伺候好,气得温昭要自己下车骑马,才被肃恒拦住:“再走一个时辰就到洛州城了,我给你讲讲洛州王氏兴盛的起源。”
温昭只好又坐回去,不悦道:“讲。”
肃恒将添了蜂蜜的温水递过去,缓缓开口:“一百三十多年前,大乾朝还未创立的时候,我们的国号还叫做朔北。朔北朝的末代皇帝,姓元,叫元烨。元烨上面那一位死的早,他娘及其族人将三岁的他扶上皇位后,就把持了朝政,从此没做过一件好事,什么横征暴敛啊,穷奢极欲啊,祸国殃民啊,残害忠良啊,史书上把能用来形容昏庸无道的词都用上了,才写到那几年在各地揭竿而起的起义军。”
“大乾朝的开国皇帝就来自那批起义军。”
“他起初就是个养马的,因为天生力气大,加入起义军后屡立战功,慢慢地就当上了头领,后来又当上了将军。打到京城后,本来落在另一位将军下风的,王家瞅准时机,将女儿嫁给了他,还随了差不多千万两白银的嫁妆,他这才压过别人,顺利当上了皇帝,改朝换代,创立大乾。”
“大乾朝创立后,王家的女儿当上了皇后,王家的家主当上了国公,享无上殊荣,得滔天权柄,前十几年还一心一意辅佐皇室,后面等太子长大了,便又生了别的心思。”
“可皇帝也不是个蠢的,他扶持其他皇子,联合其他士族,费了很大的心思,把国公府的势力拆掉,把太子废掉,册立了二皇子为新太子。皇后便当机立断,自戕谢罪,这才保住了王氏没被设计抄家的命运。”
“此后数年,王氏开始转移自己的势力范围,从拥护皇室,转变为管理地方,供养门生。大乾存续了一百多年,每一代帝王的朝堂上,都有王家的官员,和王氏的门生,像现在的御史台、兵部、吏部,都有王氏的人,整个洛州,也几乎都在王氏的掌控之中。”
温昭听得认真,她问:“你上次查吏部,有查到王家的把柄吗?”
肃恒回答:“有查到两个替王氏门生买官的,但他们处理的挺快,刚查到,人就把罪名揽下来了。”
“那兵部……”
话说一半,马车外面突然发出一声呼喊,驾车的墨城长“吁”一声,迅速拉住了缰绳,车前开路的两名雍州军将士纵马上前,拔刀喝道:“什么人?”
两人止住话头,肃恒掀开车帘,看向前方,问:“怎么了?”
墨城扭过头来答:“有人想拦车。”
其实也不算拦车,从道路前冲出来的那些人身着褴褛,面容憔悴,流民一般,见到华丽的马车,便齐齐涌过来,堵在道路正中,开始跪地哭求:“老爷夫人,赏点吃的吧,两天没吃东西了。”
“给您磕头了,求您赏点吃的吧。”
“给孩子一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温昭挪到车门边,想要下车看看,便被肃恒拦住:“你先待在车里。”
温昭掀开马车的侧帘向外看,看到肃恒走下马车,从墨城身旁的包袱里取了几张胡饼,撕成几份放在两个小孩和一个老人手里,剩下的被众人一抢而空,努力塞进嘴里后,又满怀期盼地看向他。
肃恒摊手:“没有了。”
一群人才心灰意冷地让开道路,继续往外走。
一个老太太走得有些慢,肃恒弯下腰去扶她,问道:“这是怎么了,洛州闹饥荒了吗,也没听到消息啊?”
扶在老太太另一边的小男孩一脸脏污,嗓音干哑,回答他:“没有,只是我们家的田被官府抢占了,就给了我们一百文,我们来州府喊冤,又被赶出来了。”
肃恒有些不解:“现下正是收成的时候,官府为何抢占你们的农田?”
小男孩把老太太扶到马路边的大树旁坐下,回答:“前些日子,有一波土匪进村抢劫,把我们的粮食抢了,土地烧了,县衙来收税,我们给不出,他们就说,要用农田来抵税。”
“县衙不抓土匪,抢你们的田?”
小男孩低下脑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的爹娘呢?”
小男孩轻声回答:“我爹被土匪打伤了,在县城治病,我娘在照顾他。”
肃恒蹙起眉头,问“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个村的?”
小男孩回答:“是,我们都是章化县,坡边村的。”
肃恒伸手摸向自己的钱袋子,取了一些碎银悄悄塞进老太太的袖口,站起身来,回到马车上。
马车重新启动,肃恒将刚刚的情况与温昭说了,两人开始沉默。
温昭在想洛州各官员递往京城的那些奏折,肃恒在想洛州为什么会有土匪。
马车一路疾驰进了洛州城,先是派人联系了之前守护卫敬淮的雍州军兵士,后才寻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整洁的客栈住下,掌柜的亲自从厨房端了热汤面上来,墨城坐在肃恒身旁,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又吐出来,嚎道:“掌柜的,你这面放了多少盐啊,你自己看看这能吃吗!”
掌柜的从柜台后跑出来,不住地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再重新给客人们煮。”
说着说着,嗓音就变得喑哑,有泪从掌柜的脸上滚落,砸在桌子上。
众人被这几滴泪惊得愣住。
墨城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急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喊了一句,你别讹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