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月睁开眼，发现顾辰也醒着，正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屋里光线很暗，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温度。
“早。”苏月小声说。
“早。”顾辰应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吃了早饭，苏月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妈，小妹，吃完了收拾一下，跟我进趟城。”
张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不解：“又进城？进城干啥去？这前两天才去过，你跟顾辰俩不累啊？”
顾小妹也跟着点头，小声说：“是啊嫂子，城里也没啥事儿。”
“去买东西。”苏月看着婆婆和小姑子身上的旧衣服，说得不容置疑，“给你们买新衣裳，再说了，昨天挣了钱，怎么也得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开开荤。”
“啥？买新衣裳？还下馆子？”张桂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我的衣裳还能穿，不用买。”
顾小妹虽然心里很想要新衣服，但是也跟着说：“嫂子，我也不用。”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苏月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治腿是大事，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也是大事，就这么定了，钱是我挣的，我说了算，你们赶紧收拾，不然赶不上班车了。”
顾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默默地把桌上所有人的碗筷都收了起来，沉声对张桂芬说：“妈，听苏月的。”
张桂芬看着态度强硬的儿媳妇，又看了看默认了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回屋换衣服去了。
顾小妹瞅着苏月，眼睛亮晶晶的，她觉得现在的嫂子，真是太有样儿了。
一家人坐着村里的拖拉机晃晃悠悠的，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那不是老顾家的吗？这是去哪儿啊，不会又去城里吧？”
“你瞅瞅他家那新媳妇，这才嫁过来几天，就天天往城里跑，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
“可不是嘛，把婆婆小姑子都带上了，这是要去败家啊。”
张桂芬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脸黑得不成样子，她从城里回来铁定要把这些人的嘴撕烂。
苏月却跟没听见一样，安抚地拍了拍婆婆的手背。
而她身旁的顾辰，则缓缓抬起眼，冷冷地扫了过去，那几个说闲话的人顿时被他眼里的寒气冻得一哆嗦，讪讪地闭上了嘴。
苏月下了拖拉机就麻利地买了四张车票，拉着几人上了车。到了城里，更是目标明确，直奔县里最大的百货商店。
“同志，给我们看看最新款的衣服。”苏月对着柜台的售货员说道。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他们几个，看穿着就是乡下来的，态度有点懒散，“都在那儿挂着呢，自己看，看好了跟我说，别用手乱摸，摸脏了你们也赔不起。”
“拿那件蓝色的确良的衬衫，还有那件碎花的布拉吉给我们看看。”苏月直接指着两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衣服，一点没被售货员的态度影响。
售货员一听她点的都是店里最贵的料子，态度立马变了，麻利地取下衣服，“同志你真有眼光，这都是刚到的新款，沪市那边都流行这么穿。”
苏月拿着衣服，直接塞到张桂芬和顾小妹手里，“妈，小妹，去试试。”
两人开始还有些拒绝，但在苏月的强势坚持下，俩人磨磨蹭蹭地换了衣服出来。
张桂芬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嘴上说着“浪费钱”，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顾小妹换上那条淡黄色的碎花裙子，脸蛋红扑扑的，配上她那个年纪的青春劲儿，好看得不行。
“就这几件。”苏月又给自己和顾辰挑了两件，也懒得去换了，直接对售货员说，“开票吧。”
付钱的时候，张桂芬看着苏月眼都不眨地从兜里掏出一大叠钱递过去，心疼得直抽抽，可心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流在涌动，鼻子酸酸的。
从百货商店出来，苏月又带着他们直奔国营饭店。
“点菜，想吃什么点什么，今天管够。”
苏月豪气地把菜单拍在桌上，点了店里的招牌红烧肉、一份干炸带鱼，又给顾辰点了份滋补的排骨汤，最后还要了白米饭。
很快，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就端了上来，一家人闻着那股霸道的肉香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饭店门口。
沈浩刚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手里捏着他好不容易才办下来的回城手续和介绍信。
他正准备回沪市，等刘翠兰那边传来好消息，到时候他们里应外合，就能靠着倒卖香江的稀罕货发大财。
他心情正好，准备也来国营饭店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苏月，那个被他抛弃的乡下女人，正和她的瘸子老公，还有她那土气的婆婆小姑子，坐在饭桌上吃着红烧肉。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
这怎么可能？
沈浩的脚步停住了，他捏紧了手里的介绍信，纸张都被他捏皱了。
一个瘸子，一个农村家庭，他们怎么可能吃得起国营饭店，还穿得起的最新款的衣服？苏月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比当初跟着他的时候，要耀眼一百倍。
一股说不出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凭什么过得这么好？那个苏月，不是应该在村里后悔得天天哭吗？
就在沈浩嫉妒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将他从门口拉走。
“沈浩，你跑哪里去了，找你老半天，喏，有人刚才找你，没找到你，给你留了一封信。”
沈浩回过神，接过信，信封上是苏小美的字迹，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又慌乱。
“浩哥，出事了！我们被人给举报了！肯定是苏月那个贱人，说我们有海外关系，偷渡去香江，我爸在沪市被查了！”
“现在政策一天一个变化，去香江现在肯定去不了了，浩哥，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浩看着纸条上的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去香江的事，黄了？
他手里的回城介绍信，忽然变得像一张废纸，没有了刘翠兰苏小美在香江接应，他回沪市去干什么？
而且这事，竟然是苏月举报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她知道了他和刘翠兰背后做的那些事？
沈浩的大脑飞速转动，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饭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