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苏月正侧着头,笑着听那个瘸子说话,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他们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好?凭什么?
一股火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沈浩的眼睛都红了,他死死地盯着饭店里的苏月,恨不得冲进去撕了她那张带笑的脸。
可他不能。
举报信这件事,可大可小,现在的政策一天一个样,要是真的查实了,他这辈子都得交代在这里。
沈浩转身,脚步又快又乱,他得赶紧去找苏小美,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爸不是在沪市有关系吗?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沈浩的出现和离开,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小石子,没有在苏月一家人心里引起任何波澜。
他们吃完了饭,挺着滚圆的肚子,慢悠悠地晃出了国营饭店。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苏月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就开始跟张桂芬说去省城的事。
“妈,我打听过了,去省城的火车票不好买,得提前去排队,咱们这两天就把家里的事安顿好,我跟顾辰过几天就走。”苏月一边说,一边把买回来的水果糖塞了一把给顾小妹。
张桂芬一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立刻就紧张起来。
“这么急?”
“顾辰的腿不能再拖了,越快越好。”苏月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苏月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她身边的顾辰,从回到家就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着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好,然后就一个人回了屋子。
夜里,苏月洗漱完回到房间,看见顾辰坐在床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伤腿,一动不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怎么了?”苏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顾辰身体僵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还是别去了。”
苏月脸上的笑意没了,她盯着顾辰,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为什么?”
“不是钱的事。”顾辰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在部队医院,最好的医生都看过了,说……没希望了。我们去了,万一还是治不好,白花钱……”
“所以呢?”苏月猛地站了起来,“你就不去试了?就准备这么瘸一辈子?”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一股火冲了上来,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为了他的腿奔波想办法,他倒好,自己第一个就泄了气。
顾辰被她的火气惊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又疼又气,骂人的话更是不经大脑就冲了出来。
“顾辰你听着!你要是连试都不敢试,就准备当个窝囊废,那我们干脆散了!我苏月嫁的男人可以是瘸子,但不能是个怂包!”
“怂包”两个字像耳光抽在顾辰脸上。
他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看着苏月,眼睛里全是难堪和痛苦。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苏月心里的火一下就灭了,她终究狠不下心,苏月的眼圈也跟着一红,人直直地蹲了下去,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了上面。
“我不想骂你……”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就是看不得你这个样子!你跟我吵、跟我闹,都比现在半死不活的强!”
她抬起脸,眼睛里有泪,但语气很硬:
“钱没了,我再去挣!省城不行,我们就去首都!我不信这么大个国家,没人能治好你的腿!”
她顿了顿,伸手抹了把脸,握住他冰冷的手。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治不好了,那又能怎么样?你瘸了,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背你去,我养你一辈子!但是,我苏月的男人,绝对不能自己先认输!你听懂了没有?!”
这番话,砸开了顾辰心里那堵厚厚的墙。
他再也撑不住了。
男人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苏月从地上拽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苏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
苏月被他勒得生疼,但没有挣扎,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僵硬的后背。
“我在呢。”
“我……不值得……”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苏月的手环住他的腰,恶狠狠地宣布,“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你不是一个人!”
顾辰没有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久到苏月都以为他快要睡着了,才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问。
“你……真的不嫌弃我?”
“嫌弃,”苏月故意说,“嫌弃你是个怂包。”
顾辰的身体明显一僵。
苏月却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骗你的,不嫌弃,永远不会。”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那……雪狼的事,你也不在意吗?”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的问题。
苏月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病根。
腿上的伤是外伤,而那段经历,才是他心里那个不断流血的伤口。
“你在意,我就在意。”苏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我不管你以前是英雄还是狗熊,我只知道,你现在是我苏月的男人。你不想说,我一个字都不问。你想说,我就听着。”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黑暗中,顾辰的呼吸沉重起来,那些关于血与火的记忆,那些牺牲的战友的面孔,那些午夜梦回时的痛苦挣扎,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带进棺材,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一边骂他“怂包”,一边又愿意为他豁出一切的女人,他忽然想说了。
“我……害死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有千斤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了苏月的心上。
苏月内心狂跳,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僵硬得像铁块一样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