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闻到孩子后颈上淡淡的奶香。
靖宇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小门牙都露出来了。
他咯咯笑出声，脚丫子在空中乱蹬，把罗衾的围裙带子踢松了一根。
“老师说我画得最棒！明天要贴在教室门口！”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嫩豆腐似的脸蛋，在心里狠狠咬了咬牙。
为了靖宇，她不能垮，也不能躲。
她把靖宇轻轻放回地上，转身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一点点沉下去的天。
熬完今天，她彻底想通了。
掏出手机，翻出沈缙骁的号码。
“你哪天方便？咱当面聊聊。”
那边回得飞快，连标点都没带。
“随你，你定时间地点。”
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斜照进来。
咖啡馆那扇大玻璃窗被晒得发亮。
背景音乐是慢悠悠的萨克斯，听着人容易犯困。
靠门的沙发上，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打了个哈欠。
沈缙骁坐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
桌上只有一只素白瓷杯。
他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身上那套深蓝西装妥帖得像量身雕出来的。
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
一辆公交车驶过，挡住了他视线三秒钟。
门叮咚一响，风铃晃得清脆。
罗衾跨了进来，脚步有点急。
她在门口站了半秒，眼睛扫一圈，立马盯住角落里的沈缙骁。
沈缙骁抬眼瞧见她，没起身，只略点一下头，下巴朝对面空位扬了扬。
罗衾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米色小包往椅子缝里塞了塞。
沈缙骁扫了眼纸页，视线往上一抬。
“你晚了三分钟。”
“路上堵死了。”
罗衾嗓子有点哑。
话一出口就偏过头，盯着窗外一根电线杆发呆。
他伸手翻开协议，没看前面，直接翻到末尾。
目光停在签名栏。
那里空着，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他啪地合上文件，身子往椅子后面一仰，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
“字还没签呢，你有啥疑问？”
罗衾迎着他看过来的眼神，使劲压着嗓子，不让它发颤。
“这纸东西里，有几处得改改。”
沈缙骁把杯子放下。
“来，说清楚。”
“头一条。”
罗衾用指腹轻轻按在协议某一页上。
“靖宇的抚养权。白纸黑字写着双方一起管，不行，得改成只归我一个人负责。”
她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你又不是他亲爸，我怎么敢放心把他交到你手上？”
沈缙骁眼皮微垂。
“第二条。”
她指尖划到下一段。
“结婚这事，我不想办酒、不搞仪式，就去民政局领个证，别的全免。”
沈缙骁没马上接话。
过了几息，他抬眼，目光从罗衾脸上掠过，又落回她眼睛里。
“巧了，我最近排得满满当当。”
目光牢牢锁住她，视线没有偏移半分。
“这条，依你。”
顿了顿，他喉结微动，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
“还有吗？”
罗衾胸口起伏了一下。
“第三条……我们别住一块儿。你留着你的房子，我和靖宇还住在原来那儿，挺好。”
“不行。”
沈缙骁斩钉截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哪有分两头住的道理？”
“你、我、靖宇，三个人，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天经地义。”
罗衾眉头拧紧，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可你平时老加班，动不动就在律所凑合一宿，真住一起，跟你不在家，有啥两样？”
沈缙骁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这事，没得谈。”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沈律师，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呀。”
两人齐齐转头。
一个穿米白西装的女人站在桌边。
二十出头的模样，妆画得干净，眉眼清秀。
她左手端着杯拿铁，笑得温婉，眼睛却悄悄扫过桌上摊开的婚前协议。
“哎哟，恭喜恭喜！这么快就要脱单啦，沈律师。”
她笑着转向罗衾。
“这位，就是罗小姐吧？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罗衾一愣，身子下意识挺直。
“你……认得我？”
关悦嘴角一翘，熟门熟路地往旁边空椅子上一坐。
“认得啊，哪能不认得。”
她视线在罗衾和沈缙骁之间轻轻一扫。
“我给沈律师做心理咨询好一阵子了，罗小姐的大名，早听他提过好多回啦。”
她故意停了一下，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说真的，要不是遇上你，他这心结啊，怕是还解不开呢。”
罗衾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沈缙骁看过心理医生。
沈缙骁脸色一下就冷了，声音也硬邦邦的。
“关医生，我们现在有正事要谈。”
关悦却像没听见赶人的意思，仍笑眯眯盯着罗衾看。
“婚礼别忘了给我留张请帖哈，我一定到场。”
说完她站起身，随手抚平裙子上的褶子，朝沈缙骁略一点头。
“不打扰你们啦，沈律师。”
罗衾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胸口那团疑问反倒更重了。
她转回头，发现沈缙骁眉头拧着。
“她到底是谁？”
罗衾忍不住问，声音压着点颤。
“为啥说，多亏了我，你才好了？你哪不舒服？”
沈缙骁没吭声，只伸手拿过那份协议。
“监护权的事，我让一步，靖宇归你养。但要是离了婚，我得能常去看她，她上学、看病、搬家这些大事，我也得知道，也得插手。”
罗衾看着他，几秒没说话。
她懂，这时候问关悦，他肯定不会答。
只好先把问题咽回去。
“行。但探视时间得我说了算，不能打乱靖宇的作息和功课。”
“没问题。”
沈缙骁应得干脆，在协议上刷刷写了两行字。
“住哪儿，我没得商量，结了婚，你和孩子，必须搬来跟我一起住。”
他抬眼，眼神利得很。
“这点，我不退。”
罗衾没出声，手指绕着杯子边儿慢慢蹭着。
想到靖宇的笑脸，想到那档子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的旧事，她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好。但我得腾几天，收拾东西，安顿好孩子。”
“一周。”
沈缙骁直接定下。
“下周这时候，我安排人接你们过去。”
他拔开钢笔帽，俯身在协议上快速添了几条，然后把纸往罗衾那边一推。
“要是没别的事儿，这就该落笔了。”
罗衾接过签字笔，金属笔身凉飕飕的，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得很。
名字一签，往后的人生就全换了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