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车子缓缓停下。
刹车带来的轻微晃动，让罗衾身子一颤。
嘴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不要”。
等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在港市了。
她侧头看见窗帘半开，外面是一座巨大建筑的轮廓。
黑色鲨鱼鳍造型的大楼，顶上两盏红光闪闪的字。
禾青。
69层。
沈缙骁的休息室里，罗靖宇从早上坐到半夜，一直在等。
他一开始还坐在沙发正中间。
后来时间一点点过去，身体慢慢滑下去，整个人歪到了角落。
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困得眼皮直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努力让自己清醒。
茶几上摆了一大捧花，边上是他早上出门时背的小书包。
花束用浅粉色纸包着，上面别着一张小卡片。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给妈妈”。
平板音量调到最大，正放着奥特曼揍怪兽的剪辑。
下午他还追着安澈问。
“我妈妈啥时候回来啊？”
问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问越小，语气也越来越蔫。
他还站在窗边往外看过好多次，看楼下有没有妈妈的身影。
可到了现在，他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吭声了。
直到外面门“咔哒”一声，轻轻被推开。
罗靖宇耳朵一竖，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一眼看见罗衾走进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就断了。
腾地从沙发跳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罗衾的腿。
“妈妈……”
这一开口，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收不住。
他抽着鼻子，声音又软又抖。
罗衾赶紧蹲下，把他搂进怀里轻拍后背哄着。
可这小团子憋了一天的情绪，越压越狠，现在全炸出来。
她的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脑勺，低声说着“好了好了，妈妈在”。
沈缙骁看着这孩子哭得抽肩耸脑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下。
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景。
“妈妈对不起……我再也不跑出来了……呜呜呜……”
罗靖宇把脸埋在她颈窝，一边哭一边说话。
“宇宇知道你上班好累好辛苦，都是为了我，可是……可是我想你嘛……呜呜呜……”
“妈妈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不怕……”
软乎乎的小身子窝在她的胸口，一边哭一边撒娇。
罗衾心口像被手攥了一下，疼得不行。
哪里还说得出口一句重话。
她拿纸巾擦他的脸，又亲了亲他嫩嘟嘟的小脸蛋。
随后抬头看了眼安澈，语气认真地说。
“今天谢谢你照看他，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挺省心的。”
安澈摸了摸头，笑了一声。
“罗小姐，你家这位真不简单，下午陪我玩海龟汤，连猜对了好几回。”
“他思维反应特别快。”
罗衾愣了下，她从不知道儿子还会这个。
但现在时间太晚，事情太多。
她的脑子已经疲惫不堪，身体也透支得厉害。
她转头看向沈缙骁，直接开口。
“沈先生，你跟郑警官关系不错吧？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我的手机还在他们那儿扣着。”
“行，这事我帮你问。”
沈缙骁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
拨通后简短说了几句。
这时，罗靖宇突然抬起头，盯着罗衾身上那件外套，奶声问。
“妈妈，你怎么穿着沈叔叔的衣服呀？”
他抓着母亲袖口的一角，轻轻拽了拽。
沈缙骁忽然开口。
“你现在不太方便出门，今晚你和孩子就留在这儿过夜吧。”
眼神扫过客厅，确认房间已提前整理妥当。
“别的事，等天亮了再谈。”
他顿了顿，目光在罗衾身上那条黑西裤上扫了一眼。
大腿处有一块暗褐色痕迹，明显是干涸的血渍。
她不可能穿着这条裤子继续待下去。
“衣柜里都是现成的，挑件能当睡衣的先应付一晚。”
说完便转身朝玄关走去。
“安澈，吴总的案子明天开庭，材料都齐了吧？”
安澈愣了一下，赶紧追上两步。
他一边翻动手中的文件夹，一边快速汇报情况。
“证人名单确认到场，证据链全部归档，法庭提交副本也已完成。”
“庭审记录员刚联系过我们，确定八点半准时开始。”
“嗯，材料都备好了，明天庭审……”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罗衾现在兜里没钱，手机也没了。
眼前最紧要的是孩子的安顿和基本起居。
怀里的罗靖宇已经快睁不开眼了。
她只能抱着儿子，转身走向那面灰墙上的暗门，推门而入。
又是这张漆黑的大床。
她轻轻将孩子放上去，用毛巾蘸温水帮他擦了脸。
又褪去袜子，用湿巾擦拭脚底灰尘。
等孩子彻底睡着，她才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脱下的那套衣服，是沈缙骁在商场买的，大小刚刚好。
就连用的卫生巾，也正好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
是碰巧？
不可能。
罗衾心里明白得很，沈缙骁压根就是拿她当白嘉柠的影子在养。
这种认知压在胸口，让她呼吸都不顺畅。
他看她的眼神，只对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走出去。
又或者，早就失去了离开的能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冷得她手指发麻。
她抱了抱手臂，想驱散这种不适，却没什么用。
套房里，小夜灯微微亮着。
床上，罗靖宇睡得四仰八叉。
浴室水声渐歇，门一拉开，热气飘了出来。
罗衾走出来，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
换下的脏衣服已经扔进洗衣机，明天之前肯定干不了。
这意味着，今晚她除了沈缙骁新买的内衣，什么都没得穿。
可光着身子躺在别人床上，实在不合适。
就算沈缙骁不说什么，她自己也会别扭得睡不着。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木质滑轨发出轻微的响动，惊得她顿了一下。
确认床上的孩子没醒后，她才继续动作。
衣架整齐排列，间隔均匀，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全部都是男式的，没有任何女性款。
她低头看了几秒，默默合上了门。
没有去动他的衣服。
哪怕再难熬，也不能跨过这条界限。
罗衾把浴巾仔细缠好，确保不会滑落。
然后掀开被子，轻轻爬上床。
床垫微微一沉，罗靖宇迷迷糊糊翻个身，往她怀里钻。
含糊地哼了一句。
“妈妈……”
“嗯，妈妈在，安心睡。”
她轻拍他的背，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随即合上眼，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